江无尘走出杂役院转角,脚步未停。
晨风从山道斜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他肩上的扫帚换到了左手,右手提着一只旧陶壶。壶身斑驳,釉面剥落多处,像是灶台边用久了的老物件。但他握得稳,走得很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里,鞋底与青砖摩擦的声音轻而清晰。
主峰钟声已歇。
鸟鸣渐起,却压不住山间空旷。
他知道柳风在等他。也知道这一去,不再是低头扫地的那个影子。可他没有迟疑。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为了什么身份认可——只是那一场大典之后,有些事变了。他自己变了,别人看他的方式也变了。再躲,就不是藏锋,是怯了。
山路渐陡,林影稀疏。前方一片开阔地,临崖建了一座小亭,名“听风”。亭中石案摆着两盏酒,一炉茶正沸,水汽袅袅升起。柳风坐在东侧,素袍敞领,发带松挽,不见官服冠冕,也不佩令牌法器。
他看见江无尘来了,便站起身。
没有施礼,没有称职衔,只说:“你来了。”
江无尘点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石桌:酒是清醪,未烫;果有三碟,皆是山中野物——栗子、枣干、腌梅。无珍馐,无繁仪。连杯筷都是粗瓷木柄,像是随手取来,并非特备。
他将陶壶放在案侧,动作轻,但没立刻坐下。
右手抬起,破旧扫帚尖端点地,轻轻划了三下。左一下,右一下,中间一下。像在试阵,又像在验地。动作极简,一瞬即收。
柳风看着,没问。
等江无尘收帚入怀,才笑道:“这亭子我布过静音符,也清过外人踪迹。若你还信不过,大可自己加一道封。”
江无尘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落座。
两人对坐。山风穿亭而过,吹动衣角。远处云海翻涌,日头刚跃出峰脊,金光洒在石栏上。
柳风举杯:“敬你。”
酒盏递出。
江无尘伸手接过,饮尽。
酒味清冽,微甘,不烈。他放下杯,只说两个字:“顺手。”
柳风笑了:“那我也算沾了‘顺手’的光。”
两人沉默片刻。
茶炉咕嘟响了一声。
柳风自斟一杯,慢慢喝下。眼神坦然,不试探,也不追问昨夜之战细节。反而开口道:“这几日山中鹿群往西迁了。”
江无尘抬眉。
“往年冬至才动,今年提前半月。灵禽也不叫了,夜里安静得反常。”柳风望着远山,“你说,是不是山要醒了?”
江无尘没答。低头看着空杯,指尖摩挲杯沿裂口。
片刻后才问:“你常一个人喝酒?”
“以前是。”柳风摇头,“现在没人敢陪我喝。巡查使的身份搁那儿,话不敢说,酒不敢劝。久而久之,也就独饮惯了。”
江无尘听着,忽然伸手,拿起酒壶,给他满上。
动作简单,没犹豫。
柳风一怔,随即笑开。
“今日得伴?”他举杯。
江无尘也举杯。
轻轻一碰。
叮。
两盏再空。
第二轮,江无尘自己倒的。第三轮,柳风抢过壶来,亲自斟。
他们说起山中老树何时开花,说起某年暴雨冲垮南坡梯田,也说起外门弟子练剑总爱踩坏药圃。全是琐事,无关修为,不涉争斗。
可话越闲,气氛越松。
柳风靠上石栏,解了外袍系带,露出内衬麻布衣。“我在联盟十年,查过三十七桩阴谋,抓过十九个细作。可最累的不是这些。”他顿了顿,“是没人能说一句真话。”
江无尘看着他。
“有些人见我,跪;有些人怕我;还有些人想拉拢我。”柳风苦笑,“唯独你,见我不跪不避,也不讨好。反倒让我觉得……像个活人。”
江无尘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把那把破扫帚横放在膝上,像护着什么。
“你不问我那天怎么出手的?”他忽然说。
“我想过问。”柳风坦然,“但我更怕你不说。”
江无尘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柳风看着他,眼里有光,“你现在坐在这儿,肯给我倒酒,我就知道——你能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风穿过亭子,吹起两人衣袖。
壶中酒还剩一半。
江无尘伸手去拿,却被柳风抢先提起。他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江无尘添上。
“你知道吗?”柳风仰头饮下,“我当年也是外门弟子出身。扫过马厩,挑过水,背过柴。后来拼死立功,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江无尘看着他。
“所以我认得那种眼神。”柳风盯着他,“低着头走路,脚步沉,肩膀垮,可眼睛从来不瞎。你在看路,也在看人。你在等一个机会,或者……一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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