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油灯早已熄灭,屋内还黑着。江无尘睁眼的瞬间,体内气血自行流转,像潮水退去又涨回,昨夜残留的肩颈僵硬、掌心裂口、经脉微震——全没了。
他坐起身,脚踩上地面,土坯凉得刺骨。
他知道,满状态了。
这具身体,三年来每晚都这样恢复。无论多重的伤,只要睡一觉,第二天就能重新站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随着一夜安眠消失。
是旧伤积下的淤塞。是骨骼深处细如发丝的裂痕。是经脉里常年战斗留下的“锈”。
这些不致命,却像绳子,一圈圈缠住他的极限。
他站起,脱掉补丁外衣,赤膊走到屋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腿缓缓屈膝下蹲,左腿伸直绷紧。
单腿深蹲。三百次。
第一次下去,大腿肌肉就抖。到第五十次,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胸口。第七十次,膝盖传来针扎般的痛——那是三年前被萧云逸用剑气贯穿的位置。
他咬牙,继续。
第九十次,呼吸开始乱。他闭眼,把意识沉进筋骨。感受每一寸肌肉的拉扯,每一根骨头的承压,每一条经络的供能。
不能停。停就是退。
第一百五十次,汗已浸透里衣。背部肌肉绷成铁板,小腿抽筋两次,都被他强行压下。第二百次,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扶住墙,喘三口气,接着做。
第三百次。
他站直,双腿几乎站不住。但没倒。
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腰线流进裤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掌心老茧厚得像石块。
成了。
这具身体,比昨天更强一点。
他擦干身,换上杂役服,拿起靠在墙角的破扫帚。竹枝磨损严重,主杆有三道裂痕,是他三年来用坏的第三十七把。
他走出小屋。
晨光刚照进杂役院。落叶铺满石板路。他开始扫地。
第一下,用力。扫帚划过地面,碎石飞溅,地面留下三道沟痕。
第二下,再重。落叶炸开,连根草皮都被掀翻。
第三下,他加了劲,扫帚前端“啪”地一声,断了一根主枝。
他停下,低头看扫帚。
三年了,这把扫帚陪他扫过风雪,扫过血雨,扫过敌人的残肢。它本不该断。可他的力道,已经不是凡物能承载的。
他没换新帚。
从怀里摸出麻绳,把断枝绑紧,继续扫。
一下,十下,百下。
他越扫越快,每一击都带着全身力量。扫帚与地面撞击,发出“砰砰”闷响,像擂鼓。
双手摩擦处开始冒血泡。到第三百下,血泡破裂,掌心血肉模糊。
他不管。
继续扫。
日头升高,落叶清空。他收帚,回屋。
血手在门框上留下一道红印。
夜里,他躺在床上,闭眼。
血泡愈合,伤口闭合,手掌恢复如初。明天,还会再磨破。
他知道,这不是损耗,是锤炼。
人强,器弱。
那他就把人,练得更强。
七日后。
扫帚又断两根主枝。他依旧绑紧使用。掌心茧层增厚三分,握力提升一成。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挥动,都比前一天更稳,更狠,更准。
这具身体,在变。
可他还嫌不够。
夜里,他坐在床头,没调息,没闭眼。
回想三年来每一次重伤:肋骨断裂、丹田震荡、经脉逆流、神识撕裂……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不是靠药,不是靠功法,是靠这具“不死之躯”。
可他一直把它当成保命的底牌。
躲,藏,熬,等时机。
现在他想:如果“不死”,不是为了活下来呢?
如果是为了——试尽天下不可为之事?
他睁开眼。
目光清明。
原来他错了。
不死之躯,不是让他苟延残喘的。
是让他一次次撞向极限,撞碎它,再往前走的。
痛不怕。伤不怕。死也不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睡一觉,明天还能站起。
那还有什么不敢试?
他低头看手。
掌心茧层泛着暗光,像铠甲。
从此刻起,他不再回避伤痛。
他期待下一次重创。
因为每一次重创,都是突破的契机。
极限?
他就是要亲手打碎它。
第八日清晨。
他照常扫地。动作不变,节奏不变。外人看来,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杂役。
可当他抬起扫帚,准备挥下时,一名路过的外门弟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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