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后山小径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江无尘站在杂役居所外,扁担还压在肩上,水桶里的残霞已散成灰黑。
他没进门。
而是转身,把扁担靠在墙边,两桶水原地不动。
脚步轻了。
踏进石阶的缝隙里,像踩着旧路走回从前。这条道他走过十年,每一块青苔的位置都记得。夜里没人来,除了守剑冢的老头——那个总醉得东倒西歪、却从不倒出剑冢门的邋遢老者。
石门到了。
三叩。
指节刚离门板,门就开了。没有吱呀声,也不见灯亮。只有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味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老者坐在石台边上,背靠着断剑桩,手里拎着个泥坛子。他抬头,眼缝里透出一点光,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江无尘低头,行礼。
动作很稳,不像杂役,倒像是弟子拜见师尊。
“晚辈今夜前来,只为一问师承之源。”
声音不高,也没压着,就这么直直地说出来。十年了,第一次开口问这个事。
老者咧嘴一笑。
牙黄,嘴角裂着口子,笑起来像刀刻出来的纹路。他没说话,也没动身子,只是举起坛子,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
酒顺着他下巴流下,滴在破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喝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酒气冲得檐角挂着的一串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随手一扔。
空坛飞出去,在半空中忽然炸开。碎片没落地,反而悬在空中,一块接一块,拼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柄剑。
但又不是寻常剑影。剑身细长,锋刃微曲,前端似扫帚尾梢划过天际留下的痕迹,后段却带着凌厉杀意,寒光隐现。
光影交织中,仿佛有人用扫帚画出了一道剑轨。
老者拍腿大笑,笑声震得石室四壁簌簌落灰。可他说什么了吗?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江无尘盯着那道影。
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右手本能抬起,指尖朝那光影伸去。可就在距离三寸时,手停住了。
不能碰。
他知道这东西不是实物,也不是幻术。那是某种提醒,一种方式——告诉你有路,却不告诉你怎么走。
他又退回来。
垂手,站定。
“我手持扫帚,日复一日,所行似战非战,所修似法非法。”他低声说,“听闻百年前有‘扫帚仙尊’横空出世,最终陨落无痕。我……是否与他有关?”
语气平,可每个字都沉。
他看着老者的眼睛。
等着回答。
哪怕是一个眼神,一点点头。
老者却闭上了眼。
靠回墙根,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江无尘没再问。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讲明白的事。越是逼问,越是什么都得不到。
他只是站着。
目光仍锁在那道剑影上。
光影缓缓流转,扫帚的轨迹和剑锋的走势不断交错,一会儿像清扫落叶,一会儿又像斩断山河。看不出规律,也抓不住节奏,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拿扫帚。
不是为了练功,是为了活着。老杂役教他扫地时说:“力气要匀,腰要弯,心要静。扫干净了,人才能站直。”
后来他成了核心弟子,穿上了金纹袍,握的是灵剑,不是竹帚。
再后来跌落境界,重回杂役院,拿起的又是这把破扫帚。
十年。
每天扫地,每天战斗,每天醒来都是满状态。伤再重,血流干,睡一觉就好。没人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现在。
看着这道由酒坛化成的剑影,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早有预兆。
扫帚不是屈辱的象征。
是线索。
是传承。
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他呼吸变慢。
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只有眼睛在动,追着那光影里的每一丝变化。
老者依旧倚墙而坐。
腿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个小酒壶,抿了一口,又塞回去。全程没睁眼,也没看他一眼。
似乎这件事与他无关。
可江无尘知道,不是。
若无关,门不会自己开。
若无关,酒坛不会碎成剑影。
若无关,老者不会笑得那么透。
外面风起了。
吹进石室,掀动江无尘补丁衣角。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剑影微微晃动,光影中的扫帚划痕突然加深了一瞬,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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