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收尽最后一道光,杂役院的影子缩回墙根。
江无尘起身,扫帚搭肩,步子不急不缓穿过偏殿回廊。他没回屋,也没去厨房领饭,而是拐了个弯,往藏书阁去了。
藏书阁在宗门西北角,三层木楼歪着身子立在坡上,瓦片残破,檐角挂着蛛网。外门弟子平日只准进一楼,二层以上需执事签令。但没人管他。他穿补丁衣,背扫帚,谁见了都当是来扫地的。
他从后门进去,绕过值守小童,脚底无声踩上楼梯。二楼空荡,书架东倒西歪,卷册散落。他径直走向最里侧一排——那里堆着百年禁册,纸页泛黄,封皮脱落,连虫都不啃。
他蹲下身,指尖掠过一摞残本。灰尘厚,字迹模糊。翻了半炷香工夫,抽出一本《九洲异闻录》,纸页脆得快散架。他轻轻掀开,目光落在第三十七页。
“扫帚仙尊,形如杂役,手持破帚,气血不绝,百劫不死。”
字旁有朱笔批注,墨色未褪,像是近年所写。
他呼吸一顿,指节微微发紧。
再往下看:“昔镇九洲邪祟,以帚为兵,横扫三千里。后不知所踪,唯留扫帚一柄,埋于玄天后山。”
他合上书,动作轻缓,放回原位。又用指甲在书脊边缘划了一道浅痕,极细,肉眼难察。起身时顺手扶了下歪斜的书架,仿佛只是来整理旧书。
刚走下楼,门口守值的小童抬头看了眼天色,嘟囔:“这会儿还来翻书?”
江无尘低眉:“奉命打扫阁内积尘。”
小童摆摆手,继续打盹。
他走出藏书阁,天已全黑。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凉意。他沿着石阶缓行,身影融进夜色,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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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罚堂偏殿,烛火摇曳。
李长青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薄册,眉头微锁。听见门外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
“进来。”
江无尘推门而入,扫帚仍搭在肩上。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遍。
“三长老召见,可是有杂役事务要办?”
李长青没答,只盯着他看了两息。烛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如刀。
“你今日去过藏书阁?”
江无尘垂首:“回长老,去了一趟。打扫二楼积灰,怕招鼠患损了典籍。”
“哦?”李长青声音不高,“那可曾翻动什么书?”
“只动了几本倒下的,扶正归位。”他语气平稳,“没敢乱翻禁册,小的识字不多,也看不懂那些老古董。”
李长青放下薄册,指尖轻敲桌面。
“有人翻过《九洲异闻录》。”
江无尘眼皮未抬:“那书在二楼西侧靠墙第三架,常被风吹倒,每月都要整两次。若它今日又倒了,应是我白日所为。”
“不是问你倒不倒。”李长青往前倾了半寸,“是问你,看没看到上面写的字。”
殿内静了一瞬。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墙上影子猛地一晃,像斧刃劈下。
江无尘依旧低头:“小的……粗略扫过一眼。说是讲个老神仙,拿扫帚打架,听着像哄小孩的传说。”
“你也听到了?”李长青缓缓道,“‘形如杂役,手持破帚,气血不绝,百劫不死’——这话,你觉得像谁?”
江无尘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慢慢摇头:“不像谁。小的扫地十年,从没听过真有这种人。再说……”他苦笑一声,“一个扫地的,哪能跟仙尊比。”
李长青盯着他,许久未语。
案上烛火忽明忽暗,照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交叠又分开。
“你可知,百年前,护山大阵曾一夜自启?”李长青忽然开口,“无人操控,无人结印,阵眼全亮,血煞退避三百里。”
江无尘沉默。
“那时,有人说,是扫帚仙尊残念护宗。”李长青声音压低,“后来查无实据,便作罢。”
他站起身,踱到江无尘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这几日,有人翻动禁册七次,三次停在这一页。”他直视江无尘双眼,“进出记录上,写着你的名字。”
江无尘终于抬头,眼神茫然中带点惶恐:“小的……真没细看。若碰了不该碰的书,愿受责罚。”
“你不识字?”李长青问。
“认得几个。”江无尘低头,“但那些古文,绕来绕去,实在读不懂。”
李长青凝视着他,像是要看穿皮肉,直抵骨髓。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响。
良久,李长青退回案后,坐定。
“你回去吧。”
江无尘躬身:“是。”
他转身,一步踏出门槛。
“江无尘。”李长青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步,未回头。
“明日,别再去藏书阁。”
“是。”他应声,步子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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