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石道上,江无尘的脚步没有停。
他肩上的扫帚依旧搭着,补丁衣角被风掀动了一下。刑罚堂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锣余音散尽,外庭空旷,只有落叶卷过青砖。
他往西走,穿过外门边界,走向主峰西侧清扫区。这条路他走了六年,每日清晨都走。昨夜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刚拐过山腰转角,几道人影站在道旁,低声议论。
“是他!真是他!”
“三长老亲口说的,要不是江师兄盯住内应,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大祸临头!”
“我看见执法堂送了紧急竹简去闭关阁,肯定是大事!全是他立的功!”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江无尘听见了“江师兄”三个字,脚步微顿。他没回头,只将扫帚从右肩换到左肩,继续往前。
山路渐陡,杂草夹道。他抽出扫帚,开始清理落叶。动作平稳,节奏如常,一下一下,把枯叶聚成堆。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群外门弟子追上来,围在不远处,有人抱拳,有人高喊:“江师兄!你是我们外门的骄傲!”
“以后谁敢说你不行,我就跟谁拼命!”
“你才是真正的核心弟子!比那些内门天才强百倍!”
人越聚越多。
赞誉声像潮水涌来,裹着敬佩、激动、甚至崇拜。有人掏出丹药想送,有人递上新制的布鞋,还有人当场跪下磕头,说要拜他为师。
江无尘停下扫帚,直起身。
他站在山道中央,补丁衣角在风中轻摆,发髻松散,眼尾那道疤淡淡映着日光。他没看任何人,只平视前方,淡淡说了一句:“地还没扫完。”
说完,弯腰,挥帚。
扫帚划过石板,发出熟悉的沙沙声。他继续往前推,把一堆落叶扫进沟渠,动作稳健,不快不慢。
人群安静了。
刚才还喧闹的山道,一下子没了声音。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后退半步,原本高涨的情绪像被冷水浇灭。
一人低声道:“他真的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扫地的江师兄。”
另一人接话:“可他明明救了整个宗门。”
“所以他才更了不起。”
“换了别人,早去领赏、升职、当长老了。”
“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议论声渐渐压低,最终散去。弟子们陆续离开,没人再靠近打扰。
江无尘没理会。
他走到焚化炉前,将积叶倒进去。炉火轻燃,灰烬翻飞,有几片打着旋儿飘向空中。
他盯着火焰看了一瞬。
昨夜那人嘶喊的声音忽然浮现——“还有人混进来了!不止我一个!”
他眼神微沉。
但只是一瞬。
火焰跳动两下,归于平静。他的脸也归于平静。
转身,握帚,继续向前。
山道上已净,阳光洒落。他走向下一段清扫区,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佝偻,像一棵扎根多年的老树,不动声色地撑起一片天。
一名年轻杂役从侧路跑来,手里捧着一碗清水,气喘吁吁地停下。
“江……江哥。”他声音发颤,“您喝口水吧。我们都……都知道您厉害,可您还跟我们一块干活。”
江无尘停下。
接过碗,仰头饮尽。
水顺着嘴角滑下,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将空碗递回,点头致意,声音不高:“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年轻杂役愣住,眼眶忽然发热。
他用力点头,双手接过碗,转身跑开,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江无尘没多看。
他重新握紧扫帚,走向下一段山路。
风从山脊吹下,卷起几片残叶。他抬起扫帚,轻轻一拨,叶子便顺从地滚入沟中。
远处,有弟子站在高台边缘,远远望着他的背影。
“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当长老?”
“因为他不需要。”
“可他明明能统领所有人。”
“所以他才不用。他守的不是位置,是规矩。”
“什么规矩?”
“扫地的规矩。”
两人沉默片刻。
一人叹道:“这世上,有的人站得越高,越看不见地面。可他低头扫了六年,反而看得最清。”
阳光升高,照满整条山道。
江无尘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走过的地方,石板干净,落叶归堆,连杂草都被扫帚边角压得服帖。
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一步,一扫,一如往昔。
风吹动他松散的发髻,扫帚柄上的旧痕清晰可见。那只右手,曾握住残剑,曾逼出内应,曾在暗夜里追踪血迹,此刻却只是稳稳握着一把破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属于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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