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青石板上,江无尘的脚步落在熟悉的裂纹处。右脚第三步,扫帚尾端轻轻一压,碎叶顺着弧线飞出,贴着地面向东院墙根堆去。
他继续往前走,帚毛擦地,发出低沉的“沙、沙”声。这声音七年没变,像他的呼吸一样稳定。
昨夜刑罚殿的话还在风里飘着。李长青说他不该藏,说他有责任站出来。可江无尘知道,站上去不难,难的是站稳。当年他站在核心殿高台时,也没想到下一刻会被推下万丈深渊。
扫帚划过一块翘起的石板,竹丝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身,从腰间抽出磨刀石,一下一下磨平帚头分叉的竹条。动作不急,也不慢。磨完,甩了甩扫帚,再挥。
灰尘腾起,又被晨风吹散。
远处主峰钟响,是早课开始的信号。弟子们陆续出门,有人看见他,远远绕开。没人多看一眼。这就对了。
他不需要被认出来。
只需要这条路干净。
井边打水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外门弟子围在石栏旁说话,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进了江无尘耳朵。
“主峰昨夜议事到三更。”
“听说巡查令下来了,外门要加派巡防。”
“是不是魔修又要来?”
“谁知道,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江无尘提着木桶走过,桶底磕在井沿上,发出“咚”的一声。三人回头,见是个杂役,立刻闭嘴散开。
他没停步,拎桶往东院走。水波晃荡,在桶底映出天空的影子。他眼角余光扫过主峰方向——两道传令弟子正从执法殿飞出,一道往北,一道往西。没有往东院来。
正常。若有大事,消息不会只从口里传。
他把水倒进屋角的陶盆,拿起扫帚,继续清扫下一段路。这段路通向杂役房后巷,少有人走,落叶积得厚。他扫得仔细,每一寸地面都过帚。扫到第三趟时,停下,盯着地上一片叶子看了两息。
叶脉断裂的角度不对。不是风吹落的,是有人踩过后甩下来的。他抬头,目光顺着小径延伸出去——那边是阵法殿偏门,平日只有值勤弟子进出。
现在门关着,门口空无一人。
但他记得,半个时辰前,有一道灰袍身影匆匆进去,没带令牌。
江无尘收回视线,继续扫地。动作没变,节奏也没乱。可心里已经记下:阵法殿今日异常,传令未至,却有人提前入内;主峰加巡,却不调东院人手。事出反常,未必是劫,但一定是局。
他不想破局,只想看清。
午后日头偏西,他收工回屋。路过练功坪时,脚步微顿。
一群外门弟子正在练剑。剑光闪动,呼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年轻弟子使力过猛,剑尖脱手,斜插进泥地。众人哄笑,那人涨红了脸去捡。
江无尘看了两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掠过耳际。他本能地侧头,一片枯叶擦着脸颊飞过,落在身后三尺。
他没回头。
但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三长两短。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暗号:有异动,但不危及自身。
他知道是谁在试他。
可他不能动。
七年前的事还压在骨头里。那时他十六岁,金丹初成,人人都说他是玄天宗百年第一天才。他信了,也拼了命想守住那份荣耀。结果呢?至宝丢失,他成了替罪羊,修为尽废,贬为杂役。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锋芒太露的人,死得最快。
现在他比那时候强,可也更清楚——力量不是用来显的,是拿来用的。用在该用的时候,打在对方最没想到的地方。
他扛起扫帚,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处断墙,墙角堆着几捆旧扫帚。他停下,抽出一把,看了看帚柄的粗细,又摸了摸竹节的硬度,最后选了一把最普通的,带回自己屋。
旧的那把,他放在门边,轻轻靠好。
他知道,以后不能再用那种手法了。昨天在修补区,他用扫帚压位引灵,动作虽快,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李长青已经起疑,再有一次,恐怕就不只是谈话了。
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老茧厚实,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竹屑。这双手,七年来扫过三千多次青石路,抬过上百担柴火,洗过无数脏衣破布。
可也正是这双手,在昨夜让八荒锁龙钟鸣响。
他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起风的时候才能动。现在风还没来。
夕阳西沉,天边烧出一片橙红。他站起身,走到门前,望着远处主峰轮廓。山巅的护山大阵符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喘息。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动了。
魔修不会只来一次。宗门也不会一直装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迟早会把手伸出来。
他不怕他们伸手。
他怕自己伸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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