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走出南廊拐角,扫帚扛在肩上,竹丝尾端沾着几片碎叶。风从东侧吹来,带起他补丁衣角的一角。他脚步没停,朝着杂役食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前方三丈处,李长青站在槐树下,背手而立,灰袍未动,面容平静。
江无尘低了低头,脚步放缓,在距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三长老。”
李长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扫帚停留一瞬,又落回脸上。
“今日南廊扫得干净。”他说。
江无尘点头:“该扫的地方,都扫了。”
“昨夜风雨大。”李长青开口,语气随意,“落叶多,你倒是一早便到了。”
“天亮就开工,不耽误事。”江无尘答得平淡,扫帚仍搭在肩头,没有放下。
李长青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弟子走动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轻响。
“近日可觉阵法有异?”李长青忽然问。
江无尘眼皮微垂,声音依旧平稳:“小人只知扫地,不懂灵流运转。”
“可有人同你说过,百年前阵法殿主慕容清身边,也有个扫地的人?”
这话出口时,他的眼睛盯住了江无尘的脸。
江无尘没抬头,也没动。他抬起左手,慢条斯理地捋了下扫帚上的竹丝,像是在整理毛刺。
“扫地就是扫地。”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论古今。”
李长青盯着他,眼神不动。
“若那人是你,”他又问,“你可愿承其道?”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江无尘缓缓抬眼,看了李长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像深潭不起波澜。
他笑了笑,笑得极淡。
“小人连今日饭食尚难保全,哪敢妄想承道?”
说完,他又低下头,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彻底收回一般。
李长青沉默良久。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丝动摇,哪怕是一瞬的迟疑也好。但他什么都没抓到。
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常年缩在角落的杂役,倒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后,早已学会藏锋的人。
“你倒是安分守己。”李长青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无尘没应话,只是把扫帚换了个肩扛。
“三日后辰时,来刑罚殿一趟。”李长青说,“有些杂务要问。”
江无尘点头:“是。”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神情。就像真的只是一个被叫去干活的杂役。
李长青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你这扫帚,用了多久?”
江无尘答:“三个月。”
“旧了就换。”李长青说,“不必勉强。”
“能用就行。”江无尘道。
李长青没再说话,身形一纵,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灰影掠向主峰方向。
江无尘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阳光正一点一点爬过鞋尖。
他知道,这一问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他扛起扫帚,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节奏一如往常。穿过杂役院前的小道,绕过水井旁的石台,最后停在食堂门口。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气,几个杂役排着队领食。他站到最后一个位置,默默等待。
没人注意到他刚才见过三长老。
也没人知道,他刚才在五步之内,挡下了七次试探。
其中三次,直指身份根源。
他接过一碗糙米饭,两块咸菜,端着走到角落的石墩坐下。饭粒有些硬,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山门的方向。
刑罚殿在主峰西侧,三日后辰时。
他知道不会是简单的“杂务”。
但他不能躲。
躲了,才是破绽。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回收桶,起身时顺手将扫帚尾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抖落尘土。
然后他转身,朝西院偏屋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外门弟子,彼此让了让。对方低头走过,没多看一眼。
他回到屋里,把扫帚靠在墙角,解开腰间布袋,取出一块磨石。
他坐到窗边,开始打磨扫帚柄。
木屑一点点落下,堆在脚边。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
光线照进屋子,映在他低垂的眼睑上。
他没数时间,也没想对策。
他知道,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靠算计活下来的。
而是靠习惯——习惯藏,习惯忍,习惯在最平常的动作里,藏下最锋利的东西。
就像这把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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