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进窗框,江无尘仍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轻点一下,像在数心跳。
外面人声渐稀,杂役院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他没动,也没睁眼。扫帚靠在墙角,秃毛朝下,柄尾沾着白日里扫过的灰。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此刻,执事堂后巷的排水暗格正卡着半卷残简,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被铁栅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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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踏进执事堂时,天已擦黑。例行巡查是每日功课,哪怕风雨不歇。他脚步沉稳,袍角未沾湿泥——今夜无雨,星子稀疏。
执事弟子迎上来行礼:“三长老,今日无异报。”
“嗯。”李长青点头,目光扫过院中各处,“把后巷排水口再查一遍,这几日药房药材损耗异常,莫要让人从地下动手脚。”
弟子应声而去。
李长青没走,站在巷口负手而立。风吹得铁栅吱呀响,那是年久失修的老物,谁也不愿费心换新。
片刻后,弟子弯腰去掏格栅。铁条锈死,卡得紧。他用力一扯,哗啦一声,一团灰纸裹着碎泥掉出来。
“脏东西。”弟子皱眉,伸手去捡。
“等等。”李长青忽然开口。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接过那团湿纸。指腹一搓,泥散开,露出底下刻字的残简断面。笔迹工整,墨色尚存,非随手涂鸦。
他展开细看。
短短几行字,内容却如刀割眼。
“药已备妥,三日后子时,断龙谷西口交接。丹成之后,五五分利。勿误。——萧”
落款只有一个“萧”字,末尾按着半枚指印,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痕迹。
李长青眉头锁死。
这不是杂役能写出来的东西。措辞老练,用纸是宗门旧档裁剪,墨也是刑罚殿专用陈墨。更别说这等交易密信的格式,寻常弟子见都少见,遑论模仿?
可偏偏,它出现在执事堂后巷的排水暗格里。
一个没人清理的地方,一个只有最低等杂役才会翻找废纸的角落。
他盯着那“萧”字看了许久。
内门姓萧的,只有一个。
萧云逸。
大长老之子,金丹巅峰,内门第一天才。
他心头猛地一沉。
若这是真,便是勾结外敌、私卖灵丹的大罪;若这是假,那就是有人设局栽赃,手段之精,心思之深,远超想象。
他站起身,将残简收进袖中。
“去图书馆。”他说。
声音不高,却让执事弟子脊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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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灯火将熄。值守弟子正准备关门,忽见李长青步入,连忙躬身。
“三长老?”
“《百草录》最近可有人借阅?”
“有。三天前被内门赵虎借走过,昨日归还,登记在册。”
李长青径直走向归还架。那本《百草录》封面破损,斜插在最外侧,正是江无尘白日打扫时动过的那一本。
他抽出书,翻到第十七页。
纸页间夹着一片薄纸,上面拓着半个指印,边缘沾着炭灰与湿泥混合的污渍。
他取出残简比对。
笔迹不同,但指印位置相似,拓法一致。连用料都一样——湿泥混炭灰,伪装老旧痕迹。
这不是巧合。
他又命弟子调出借阅记录。赵虎借书时间,恰是江无尘打扫图书馆的次日清晨。
一个杂役,为何要在一本普通药典里留下这种东西?若为告发,为何不直接呈交执法堂?若为陷害,又怎会有如此缜密布局?
他心中疑云翻涌,却不敢轻易下定论。
线索太巧,也太锋利。
但他知道,还有一处未查。
剑坪西侧石狮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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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坪空旷,月光洒在青石地上,映出两尊残破石狮的身影。西边那只,鬃毛断裂,基座裂纹纵横,积土多年。
李长青落地无声。
他蹲下身,手指探入裂缝,轻轻抠挖。
土灰簌簌落下。
半炷香后,一块干硬的封泥被挖出。表面粗糙,颜色发暗,像是久经风吹日晒。
他以灵识探入。
一丝极淡的丹毒气息浮现。
与近日丹房流失的疗伤丹残留气味一致。
他瞳孔骤缩。
三件物证,三地藏匿,彼此关联,却又互为印证。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更关键的是——这些地方,都是杂役日常清扫所及之处。
江无尘……
那个满身补丁、低眉顺眼的扫地杂役,真的只是偶然发现?还是……早有预谋?
他想起半月前此人带回九转还魂散时的模样:满身血污,却毫发无伤。当时只道是侥幸,如今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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