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院的夜,比长门宫安静很多。
姜黛躺在床榻上,盯着青色的素罗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诏狱里肖禄安跪伏在地的身影,铁窗缝隙间那张布满血丝和伤痕的脸,还有那句“灌你毒汤、吊你上房梁、送你上路的人也会是我”,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手上,不疼,但是有存在感,也拔不出来。
在现代时,她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天生恶人,有的甚至算不上恶人,只是在某个节点上做错了选择,然后就被那条错误的路裹挟着越走越远。
远得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和勇气。
于是从此一条道路走到黑。
姜黛翻了个身。
死不足惜。
尉迟珩说的这四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姜黛竟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这句答复比任何的虚与委蛇都来得坦诚。
半晌后,姜黛冷嗤了一声,被子捂住头,闭眼睡觉。
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
翌日清晨。
姜黛是被青梧山上的晨钟吵醒的,她梳洗过后,听到了一阵琴声。
院中青砖湿润,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琴声从东边来,她循声走出云栖院,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碎石小径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临水的水榭,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水榭中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乌发如墨,侧脸对着姜黛的方向,银白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是尉迟珩。
他盘膝坐于蒲席,手指落在琴弦上,泠泠琴声如泉水落石。
姜黛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她不想打扰,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可尉迟珩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声停了。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水榭空旷,竟有几分回响。
姜黛只好从阴影中走出来,穿过回廊,在水榭外站定,行了一礼:“民女无意扰了大人清静,望大人恕罪。”
尉迟珩没有看她,收回了压在琴弦上的手:“你脚步轻,站在回廊里连呼吸都压得低,何来扰字。”
姜黛心说他听力和观察力好得离谱,嘴上却道:“是大人耳聪目明。”
“耳聪目明?”尉迟珩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在本座面前不必说这些奉承话,本座不爱听。”
不爱听奉承话?
也未必见得喜欢听直言直语。
干脆让人别说话得了。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尉迟珩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隔着一道水榭的栏杆,风吹过水面带起涟漪,也吹动了尉迟珩袖口的银线滚边。
“昨夜睡得如何?”尉迟珩突然问。
姜黛斟酌了一下措辞:“尚可。”
尉迟珩说:“所以你眼下的乌青是被人揍的吗?”
姜黛:“……”
眼睛也这么好使吗?
尉迟珩问:“在想肖禄安的事?”
姜黛说:“在想大人说的一句话。”
“哪句?”
“死不足惜。”
水榭安静了片刻后,尉迟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稍纵即逝,像是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还没荡开涟漪就已经沉了下去。
“你觉得本座冷血。”
姜黛没接话,算是默认。
“姜黛。”尉迟珩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她,他逆着晨光,让姜黛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冷淡的声音,“本座在冷宫安插眼线,让眼线说那些话,以及在申时出现在那里,已经给了你生路。”
刘文渊是他手下的人,为他校准星象,确保真实的星象不与他为达到目的所说的话发生明显矛盾。
因为他对外发布的星象预测一部分是基于真实观测,另一部分是基于他自身的需要。
刘文渊坠台而亡。
他自然会查。
他知道是梁家点的头,梁绾兮下的令,肖禄安动的手,但是只知道没有用。他还知道那夜姜贵人似乎就在附近撞破了此事,但撞见了不等于看清了,看清了也不一定敢说出口。
后来姜贵人被打入冷宫。
还即将成为被皇后杀鸡儆猴的鸡。
该不该救?价值够不够?
他救人,会为人开辟生路,但那条路,得那人自己发现并走过来,走不过来的人,便不值得他多费一丝心力,就是死不足惜。
姜黛微眯了下眼,正要开口。
尉迟珩却已经转过身:“今日午时来藏修阁,本座有事需要你办。”
姜黛暗自磨了下牙:“……好。”
午时。
姜黛准时出现在藏修阁,与尉迟珩隔着书案相对而坐,书案上堆满了卷宗,还放着几道折子。
尉迟珩将最上边的折子展开,推过来。
姜黛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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