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四月。
北京城的牡丹开得正好,却没给这座城添半分喜色。
满城杨花柳絮随风乱卷,南线的告急文书亦是接踵而至。
济宁折戟,九江受挫。
如今,连荆襄也丢了。
湖广巡抚佟养和被生擒,汉八旗死伤枕藉。
入关以来势如破竹的大清铁骑,在江汉之间被人迎头泼了一大盆冷水。
更让清廷上下坐立不安的,是绿营。
荆州、襄阳两战,绿营兵临阵倒戈,反过来砍了督战的八旗拔什库。
消息传开,河南、山东各城驻防的降卒人心惶惶。
八旗兵防绿营,真就跟防贼一样。
动辄搜身、抽鞭子,满洲军官腰悬顺刀,日夜立在营门口;
绿营兵则暗中结党,夜里磨刀自保。
这股子火药味在两省各处弥漫,稍有一点火星子,就是一场弥天大乱。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那些死了自家儿郎的旗主王公们,脸上的皮肉都绷得发紧。
大清入关,本就是一场八旗凑份子入伙的买卖。
大家伙出人出马,图的是中原的花花世界、金银田宅。
可现在呢?
两黄旗折了精锐,两蓝旗填了窟窿,两红旗死伤不少。
算来算去,唯独摄政王多尔衮手里的两白旗,主力损失最小。
“拿别家子弟的命,填睿王爷自己的坑。”
这句诛心的话,已经在四九城的王府宅门里传开了。
入夜。
原明南宫(英宗被囚禁的居所),如今的睿亲王府。
后堂,屋里全是浓烈的酒气与肉香。
案桌上没摆关内文官喜欢的那种细巧碟子,全是满洲老八旗的粗野吃食。
大铜锅里翻滚着白水煮的羊排和野狍子肉,肥瘦相间的白切猪肉旁边,堆着热气腾腾的黏豆包和奶皮子。
几坛子烧酒被拍开泥封,混着浑浊的马奶酒,倒在海碗里直冒白沫。
多尔衮坐在主位。
身上裹着一件青狐皮坎肩,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哪怕小皇帝福临已经下了旨,尊他为“皇父摄政王”。
可连月来的败仗,直戳他的脊梁骨。
右侧坐着的,是多铎。
因为济宁大败,他刚刚被褫夺了亲王爵位,降为郡王。
左侧,则是满脸络腮胡的阿济格。
阿济格更惨,王爵全撸了,现在只是镶白旗管旗贝勒。
自打九江兵败回京,多尔衮为了堵住满朝的嘴,直接把他拘在王府里闭门思过。
这位往日纵横沙场的英亲王,整个人憋屈得像头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
“咕咚!咕咚!”
阿济格端起海碗,连灌了两大口混了奶酒的烧酒。
粗糙的手背在嘴边胡乱一抹。
瓷碗重重顿在桌案上。
“老十四!”
阿济格喘着粗气,借着酒劲上头,扯着嗓子吼。
“我冤!老子心里这口恶气,憋得快炸了!”
多铎捏起一片鹿肉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多尔衮没动弹。
银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当着自家兄弟的面,你嚷嚷给谁听?”
“我嚷嚷给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听!”
阿济格指着南边,气得直打哆嗦。
“追杀李自成,是谁带着八旗的儿郎一路从关中碾到九江?
李自成死在九宫山,大顺的老营主力,是不是老子打烂的?那是几十万流贼!”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脯上,震得皮肉闷响。
“九江那一仗,是明狗玩阴的!
谁他娘的能想到,那姓朱的小皇帝会亲自坐镇,江面上摆的全是带大炮的海船?”
“老子认栽!王爵削了,关在府里当了几个月的缩头乌龟,我认了!”
阿济格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刀疤,口水喷了一桌子。
“可凭什么荆州,襄阳丢了,全朝廷的人都在戳我阿济格的脊梁骨?
郑亲王济尔哈朗在朝上怎么说的?”
“他说我当年除恶不尽!
说我放跑了李过、高一功,养虎为患,才惹出今天荆襄的烂摊子!”
“放他娘的连环屁!”阿济格破口大骂。
“当年在锦州城外,明军大炮一响,济尔哈朗吓得缩在战壕里不敢露头!
是谁领着骑兵去踩明军方阵的?”
“现在倒好,佟养和是个废物,金莫泰是个饭桶,城墙被人从地底下崩上了天!
这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了!”
“嚎够了?”
多尔衮放下银筷,只说了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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