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想过抹脖子殉节。
但老母尚在,幼子才七岁。
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人赖在世上活了下来。
活着,就得谋差事。
清廷入关后,南方籍的降官被北党压得连个气泡都吐不出来。
冯铨,涿州人。
天启朝的阉党余孽,靠着多尔衮的赏识翻了身,如今在内院权倾朝野。
吏部铨选、科道考核,处处被北党拿捏,南人想往上升一级,比登天还难。
金之俊忍了一年多。
忍到济宁大捷的军报传进京城。
忍到那份《北伐征虏诏》,已经开始在他们文臣圈子里传开。
那天夜里,金之俊看到“凡能释甲归朝、与我大明王师共赴国难者,无论昔日是流寇、绿林,还是被迫降清之将士,尽赦前罪”这一句时。
那张薄薄的黄麻纸,被他两根手指攥出了湿漉漉的汗印。
金之俊把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案头那本《资治通鉴》的夹页里。
他吹灭了灯。
在漆黑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他以“同乡叙旧”的名义,给礼科给事中龚鼎孳递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写了一句:
“天寒地冻,偶得友人寄来的阳羡雪芽,邀石亭兄过舍品茗。”
阳羡雪芽,宜兴茶,南方的茶,请南边的人。
龚鼎孳接了帖子,当天下午便登了门。
龚鼎孳,字孝升,南直隶合肥人。
崇祯朝兵科给事中,甲申年先降李自成,后降多尔衮。
此人文采上乘,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极吃得开,却在清廷依旧只是礼科给事中。
书房里,两人对坐。
紫砂壶里泡着碧绿的茶汤,热气袅袅上升。
金之俊先不谈正事,聊诗文,骂天气。
话锋一转,骂到了冯铨头上。
“上月铨选,刑部主事出缺。按资历,早该轮到咱们南边的人。”
金之俊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
“冯铨倒好,一句话,塞了个涿州的监生进去。连声招呼都不打。”
“乱世用人不拘资格。只是这‘不拘’,都拘到涿州乡里去了,监生拔为主事,哼。”
龚鼎孳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岱舆兄还指望他打招呼?冯铨原来就是魏阉的干儿,早把任命当成了他自家的菜园子。
南边人在他那里,就是个充门面的摆设。”
“何止摆设。”
金之俊搁下茶盏,发出磕碰的脆响。
“你我在这朝中,进不得,退不得。
升迁没指望,告老不批复,说句难听的,就是被拴在柱子上的看门狗。”
龚鼎孳没接茬,盯着茶水里立起来的茶叶梗。
书房里静寂下来。
金之俊忽然开口:“孝升,近来可曾读诗?”
龚鼎孳抬起头:
“前几日翻了翻杜工部的《秋兴八首》。”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金之俊念了两句。
“放在眼下,倒也应景。”
龚鼎孳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
“岱岳兄,听说城南崇效寺的腊梅今年开得早。
胡世安胡老先生约了几个人去赏梅,写几首应景的词,可有兴致走一趟?”
金之俊眉毛一挑。
胡世安,四川井研人。
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日常以文教、典籍、修史事务为主。
此人平时在京城汉官圈子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身份摆在那里,曾经大明储君的老师。
“胡老先生的雅集,自然要去。”
金之俊问。
“都有哪些人?”
“不多。”龚鼎孳稍微列举了几人。
“孙承泽孙北海、李化熙李公,还有刑部的党崇雅党老,还有一些都是旧相识,关起门来吃酒填词。”
金之俊在心里将这几个名字过了一遍。
孙承泽,山东人,刑科都给事中。
李化熙,山东人,御史。
党崇雅,陕西人,刑部侍郎。
都是降清汉官。
“去。”金之俊重新端起茶盏。
“入冬了,赏赏梅花,暖暖身子。”
十一月十一,城南崇效寺。
这座寺庙在宣武门外,寺中腊梅在京城颇有些名气。
清兵入关后,寺里的和尚越发识趣,从不过问香客身份。
胡世安到得最早。
六十三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顶旧棉帽。
他站在后院的梅树下,枯瘦的手指停在一枝半开的寒梅前,久久未动。
两年前,他是大明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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