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父是傍晚醒的。
旧屋里的光已经很暗了。钟丫头在灶房里熬药,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海风里的咸。叶景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块银牌。他一天没松过手,像怕一松,那个“月”字就飞了。
叶父的眼皮先动了一下。姐姐第一个发现。她一直跪在床边,手按着叶父的胳膊,忽然抬头看叶。
叶从台阶上进来。苏晓跟在他身后。叶景也站直了。
叶父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很浑浊,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他先看头顶的旧房梁,再看窗纸上漏进来的光,最后才把眼睛转到叶身上。
“小凡。”他叫了一声。
叶在床边蹲下来。他握住叶父的手。那只手还是凉,但比在神狱里多了点活气。
“爸。”叶说,“回家了。”
叶父看着叶,像在认这张脸。五年没见,叶瘦了,也硬了。叶父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像没力气。
“小禾呢。”他问。
旧屋里静了。
苏晓别过脸去。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慢慢平下来。叶景低下头,把银牌攥得更紧。姐姐没说话,只把叶父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搓。
叶没答。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叶父额头上贴了贴,说:“你刚醒,别想太多。先养着。”
叶父看着他。他的眼睛忽然湿了。那不是泪,是眼角渗出来的一点水,像五年里攒下的东西,终于有了个出口。
“是我没护住。”叶父说。
“是我回来晚了。”叶说。
叶父没再说话。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把最后一口气又收了回去。呼吸比之前稳了一点,胸口一起一伏,不再像一根快断的线。
初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灭,是火苗往上跳了一截,又稳住了。像有人从它旁边走过去,带起一点风。那光不刺眼,只是比平时亮了一瞬,把台阶、沙滩、灰膜都照得清楚了些。
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舵正从礁石上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初灯,又看了一眼旧屋的方向。他没说话,只把碟子里最后半块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灯还亮着。”他说。
像在说叶父,又像在说这座花圃。
苏晓从旧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叶跟出来,站在她旁边。叶景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桂花香。
“崔明慧呢?”叶问。
“走了。”苏晓说,“没回崔家,往南边去了。走之前让我告诉你,要找你亲娘的骨,去南边找她。”
叶景抬起头。他看苏晓,又看叶。
“等过些天,我下去一趟。”叶景说。
“我跟你一起。”叶说。
叶景点了一下头。他没再说话,只低头看手里的银牌。那上面的“月”字被初灯的光照着,像沁了一点暖意。
崔成和陶百川还关在工棚里。叶安和持锤人轮班守着。叶没过去,只在台阶上朝那边看了一眼。工棚的铁皮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先关着。”叶对叶安说,“别让他们死。也别让他们跑。后面还有用。”
叶安点头。持锤人没说话,只把锤子往肩上一靠。
钟丫头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她走到旧屋门口,看见叶父又睡了,没敢出声,只把碗放在门边的小凳上,又轻手轻脚退回去。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泪了。她走到沙滩边,蹲下去,手掌贴在沙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叶说:“沙子的震法顺了。叶叔一回来,声脉都稳了。”
叶点了一下头。
阿舵把新烙的饼端到台阶上,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盖着。他看了叶一眼,又看了旧屋一眼,说:“让你爸多睡。他这五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嗯。”叶说。
“还有。”阿舵说,“工棚里那两个,给点水。别渴死了。死人不好算账。”
叶看了阿舵一眼。阿舵已经转身往礁石走了。他走路还是那样,不快,像脚下有根。
天慢慢黑下来。花圃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初灯还在台阶上,火苗不晃。灶房里有光,有热气,有饼香。
叶和苏晓坐在台阶上。叶景没坐,他靠在门框边,脸朝着海。海很黑,看不清边,只能听见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我总觉得,这地方等了我们很久。”苏晓忽然说。
“它一直就在。”叶说。
“以前没觉得。”苏晓说,“以前只想着出去,想着找韩玄,找崔成。现在坐在这儿,才觉得,花圃才是家。”
叶没答。他偏过头看苏晓。苏晓的脸在灯光里很安静,棱角还在,但不扎人了。
“你有没有怪过我?”苏晓问。
“怪你什么?”
“我没保住小禾。”
叶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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