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八千七。小数点都不带动的。”他蹲下来,伸手从水里捞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芦苇根部的泥,裹着发亮的油污,黏稠得像沥青。他把手摊开,“石油烃是挥发性的,三个月自然挥发都不止这个数。你的油净一号连自然挥发的速度都没跑赢。博士,你到底放了什么。”
沈绿没说话。记者们的快门声停了。
“16S rRNA比对结果,你的油净一号跟某款市售酸奶的保加利亚乳杆菌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你把酸奶倒进了湿地。”
一个记者倒抽了一口气。
沈绿的白大褂在风里摆动。她沉默了很久,摘下手套放在长桌上,动作很慢,像在做实验收尾。
“不全是酸奶。”声音低了一点,没颤抖,“菌种是买的。我自己的菌种降解率只有百分之十五,连验收门槛都摸不到。项目批下来时实验室已经烧干了,前期研发借的钱还没还。供货方说这批菌种是配方保密的技术产品,三个月内能把石油烃降解到百分之一以下。价格一百六十万。”
“供货方叫什么。”
“新起点科技服务。”
叶诤手指微微攥紧。新起点。何秋萍的AI红隼模型、梁瑞生的倒转电表、杜长河的挖矿脚本,现在又多了沈绿的酸奶菌种。这家公司的产品线覆盖了造假所需的全部技术栈,从算法到硬件到生物样本,一站式。不是供应商,是一座造假超市。
“你知道他们卖给你的是什么吗。”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测了基因序列就知道了。但项目做到一半了,六千万专项资金花了一千八百万在设备上,如果项目被撤,剩下的钱拿不到,公司直接破产。我只能硬着头皮做完。我安慰自己,菌种虽然不对,但溶液本身无毒无害,倒进湿地不会比石油更糟糕。”
不会比石油更糟糕。叶诤看着那层油膜。这句话得多大的说服力,才能让一个微生物学博士说服自己往石油污染湿地倒酸奶。
诺亚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叶诤。有问题。我刚做了湿地水样宏基因组测序。保加利亚乳杆菌本身无害,但它接触石油烃后激活了底泥里天然存在的硫酸盐还原菌。这种菌在富营养化水体里疯长,代谢产物是硫化氢。深水区底部开始形成缺氧层,溶解氧快速下降。按目前菌群增殖速度,四十八小时内溶解氧跌破临界值,所有水生动物全部死亡。东侧已经有死鱼浮上来了。”
叶诤转头。芦苇荡东侧,银白色鱼肚在阳光下翻着,很小,指头长的鱼苗。一条,两条,越来越多,像水面上撒了碎银。何秋萍的红隼就在这片芦苇荡筑巢,这些鱼苗是红隼食物链的基础。酸奶不会毒死鱼,但酸奶喂出来的硫酸盐还原菌会。这不是造假,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生态灾难。
“沈绿。”叶诤声音压得很低,“你倒进去的菌种激活了硫酸盐还原菌,深水区开始缺氧。你看见死鱼了吗。”
沈绿脸色彻底白了。她转身冲向湿地边,蹲下来看着翻白的鱼苗,嘴唇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一个微生物学家理解了菌群失衡后果时那种专业层面的崩溃。
“我不知道——硫酸盐还原菌在厌氧条件下才会激活,按理说溶解氧够的话——”
“三个月前溶解氧够。你倒了三百升酸奶,水体富营养化,藻类爆发,消耗了溶解氧,给硫酸盐还原菌制造了厌氧条件。这条因果链,博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绿蹲在湿地边,白大褂下摆浸在水里,她没注意到。
“诺亚。怎么救。”
“已运算完成。需同步注入双氧水提高溶解氧、投放硝酸盐抑制硫酸盐还原菌活性、配合曝气翻动底泥。市环境应急物资储备库全都有,去年台风季备的。正在以绿盾生物科技名义远程调度,物资六十分钟到。另外——新技能到了。”
视野跳出提示:微生物收音机——可接收特定菌群数量波动与代谢活动信号,转化为可听化音频。通过分析微生物代谢产生的挥发性有机物及群体感应信号分子,构建菌群活性与丰度的实时声学映射。
叶诤耳朵里涌进一个全新的声音世界。先是杂音,老式收音机调频时那种白噪音。然后分层了——高频来自浅水区藻类,氧气气泡破裂声细碎密集,像油炸东西的滋滋声。中频来自悬浮好氧菌,平稳规律,像远处有人均匀呼吸。他把注意力转向深水区,声音变了:低频的隆隆声,闷钝的、带着压迫感的轰鸣,像地下有什么在缓慢翻搅。硫酸盐还原菌群在扩张,代谢产物硫化氢正从底泥往外冒。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
“我听到了。”
“什么。”
“死水的声音。”
他关掉收音机,转向沈绿。“物资六十分钟到。你带了多少研究生。”
“……三个。在车上。”
“叫出来。物资到了马上打双氧水。你们搞出来的缺氧层,你们自己救。”
沈绿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滴着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她大概觉得自己没资格。
视野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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