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潮水,漫过许青的心头。
最深处的记忆,是玄黄界那座偏僻小城的黄昏。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凡人,还未破解胎中之谜,瘦弱的肩膀扛不起一担水,抬头看天时,连仙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是那样一个凡人,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想起自己接过的第一簇“火”,幽冥仙府的传承,一位早已身陨的上古仙人在洞府中留下的刻痕,隔着不知多少万年,将道之火种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想起太虚之心。
百万年前,虚衍仙尊身陷重围,拼着道基崩碎,将太虚之心送出重围,送出仙界,送进一代又一代传人的手中。
那位仙尊自己,却永远倒在了血与火里。
他想起太虚仙尊。
以初入大罗之境,独抗天外天七圣。明知必死,依然一步不退。他死了吗?不他没有,因为他的道统传到了第三十七代,此刻就在许青的丹田里燃烧着。
他想起历代先贤。
识海之中,那三十六道向他躬身行礼的道影,每一位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曾在某段岁月里独当一面、血战八方,然后老去、战死、坐化。
他们死了。
可他们留了下来。
许青睁开眼睛。
铅灰色的天穹下,旧地死寂如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回传承殿,而是抬起脚,朝着西部废墟群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没有御遁光,没有展身法。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古灵之契在他体内微微发烫,走过之处,灰色的大地泛起淡金色的光晕,如同一片温顺的活物,在迎接它认可的主人。
天穹垂落的道韵主动向他汇聚,被他的肌肤、经脉、丹田一点点吸纳。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只是觉得,道意这种东西,问自己问不出来,那就去问这片大地,问这片埋葬了一个上古文明的土地。
第一日,他走过了北部丘陵。
那些坍塌的古老宫殿残骸之间,他数出了上百座石制的蒲团。
亿万年风化,蒲团早已残破,但每一个蒲团周围的空间里,都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不同修士的道韵。
一百多个修士,曾在这里修行。
如今,一个都不在了。
第二日,他走出了废墟群的边缘,在一片丘陵的褶皱里,发现了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洞府。
洞府的门扉早已朽尽,但内里的格局保存得出奇完整。许青站在洞府外,久久没有迈步。
因为洞府最深处,坐着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盘坐在一方石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亿万年的岁月将血肉精血消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森森白骨,可那白骨的姿态,依然透着一股子倔强,像是在质问着苍天。
枯骨的手中,握着半截玉简。
玉简表面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平,光滑如卵石,什么都看不出了。
而枯骨对面的石壁上:
许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壁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覆盖了整面石壁,连缝隙都不放过。有的笔画力透石背三分,有的浅得如同蚊蚋爬过,显然是刻了几万次、几十万次,从意气风发刻到油尽灯枯。
亿万年风沙,磨平了玉简,磨圆了碎石,却没能磨掉这面石壁上的字。
许青走近,逐字看去。
那不是功法,不是法门,不是任何修炼典籍。
石壁上,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问题:
“人寿有尽,道途无穷。修行到底为何?”
“人寿有尽,道途无穷。修行到底为何?”
“人寿有尽,道途无穷……”
同样的十一个字,刻满了整面石壁。
许青站在石壁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看”到了。
他仿佛看到亿万年前的某个身影,也像此刻的自己一样,走到旧地来,走到这处洞府里,盘膝坐下,向苍天发问。问了一天,问了一年,问了一百年,问了一万年。
那个人在这里坐化。
到死,他都没有问出答案。
“前辈……”
许青对着那具枯骨,深深一揖。
然后,他在枯骨对面、石壁之下,盘膝坐了下来。
“你问的问题,晚辈替你想一想。”
他就那样坐着,将此生走过的路,一寸一寸,从心底最深处翻出来,摊开在这面石壁前。
凡人之躯,登仙之路。
幽冥仙府的刻痕,太虚之心的万世意志,冰渊遗迹中无名的馈赠,炎角族赠他的赤焰回元丹,旧地深处那一缕将他的本源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古老气息……
还有那面石壁,还有石壁前这具枯骨。
一个答案,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亿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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