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通信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眼熟。笔画瘦硬,跟“勉强像人”那张批语一个路数。
霍星野拆开信,里面只有半页纸。
“霍排长:月底我随巡诊队下乡,巡诊一个月。有几句话先跟你讲明白。咱们现在这样正合适,慢慢来。通信地址写在背面,抵达驻点,我会寄信告诉你。你回信晚几天也行,规矩只有一条。编号收起来,坐标别往信里塞,‘情况正常’四个字直接划掉。私人信按过日子的写法来,巡逻报告留给团部。唐月华。”
霍星野把信翻到背面。
县卫生院的转信地址写得工整,连收信科室都标明了。
他把半页纸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枕头下,跟“勉强像人”的便笺放在一起。
晚饭后,陆征骁来排里取训练周报。
走到门口,他看见霍星野坐在铺边,面前摊着白纸,钢笔握了半天,纸面还空着。
“写回信?”
“她要下乡一个月。我想赶在她走前回一封。”
“写了多少?”
霍星野指了指白纸。
陆征骁走近两步。
“卡在哪儿?”
“编号、坐标、情况正常,她全划了。”
“那就写人话。”
“什么算人话?”
陆征骁把周报卷起来,夹进腋下。
“说说你今天过得什么样。她要走山路,你便问问路好不好走。心里惦记她,也照直写。”
霍星野握着笔,半天才问。
“惦记她那句,怎么写?”
“你冲锋要几秒?”
“看地形。短的三秒,长的不超过十秒。”
陆征骁往门口走。
“处对象又不抢阵地。肯慢下来,这事先成一半。”
霍星野盯着白纸坐了十分钟,终于写下第一行。
唐月华同志,指南针校准以后还准吗?
他拿出她的来信,从头读到尾。
私人信按过日子的写法来。
霍星野提笔划掉第一行,重新写了一句。
路上注意塌方那段,涨水就别硬过。
这回笔尖总算往下走了。
两页纸里留着塌方路,也添了午饭和排里的琐事。编号和坐标全被他收了回去。
结尾只有两句话。
急救包里的碘酒棉球已经换过。旧药棉照你的交代留着,见面时带给你。
唐月华出发那天,霍星野把信送到卫生队收发台。
两页纸,普通信封,右上角空着。
收发员翻了翻。
“霍排长,这回没挂号?”
“普通信件。”
“上回八封都办了挂号。”
“前几封按任务办,这封归私事。”
收发员看了他一眼,把信放进巡诊队随车的内部邮袋,扣好绳结。
霍星野刚走到门口,便碰上抱着药箱上车的唐月华。
她把药箱递进车斗,低头整理卡住的扣带。
“信放了?”
“放了。”
“坐标呢?”
“一个字都没写。”
唐月华将扣带拉好,这才看他。
“那我走了。回来再看。”
卡车开出卫生队,柴油味混着尘土扑向路边。
霍星野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拐进三号公路。
帮卫生队抬药箱的老兵甩着麻绳走出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排长,车都拐没影了,还看?”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岔口往后那段塌方,修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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