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答得干脆。
“切不动。”
黑框眼镜男直接气笑了,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方副部长,您听见了吧?她自己都认了。”
“六百毫米行程的小床子,去啃十二米的特种钢板?”
“这是让刀头在钢板上跑马拉松?”
“热变形怎么算?应力集中怎么解?”
沈初音瞥了他一眼。
“我承认你耳朵没坏。”
黑框眼镜男脸色一滞。
沈初音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顺手抄起黑板槽里的粉笔。
“但你别急着高兴。”
“机床切不动十二米钢板,不代表深蓝干不成。”
顾老原本靠着椅背,这会儿慢慢坐直了身子。
“小沈,说下去。”
沈初音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接着在下方画了几个相连的方块。
“船体曲面钢板,那是重型装甲,不能拿刀头一点点啃。”
“它得靠压!”
海军装备部那位将军来了精神。
“用万吨水压机?”
沈初音用粉笔重重一敲黑板。
“对!”
“十二米的板,交给万吨水压机。”
“我的四轴机床,只负责把压板的模具啃准!”
黑框眼镜男皱紧了眉头。
“你这是偷换概念!”
沈初音转头就怼。
“我换什么了?”
“你一直拿小机床和大钢板硬配,方向打根上就偏了。”
“切削加工解决小型复杂曲面,压制成型解决大型板件。”
“这叫工艺路线,不叫耍嘴皮子!”
孙院士低头盯着黑板,手指在桌沿快速敲击。
“你的意思是,先做曲面模具?”
“分段的?”
沈初音又在方块之间画了几道竖线。
“必须分段!”
“十二米整体模具没人做得出来,那就拆。”
“每段模具的型面,由四轴机床加工,公差死扣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拼合的时候,用定位键和基准块锁死。”
“整体偏差,硬压到零点一毫米以内!”
会议记录员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她。
顾老紧紧盯着黑板上的分段线。
“模具拼缝怎么处理?”
沈初音在弧线上圈了两处。
“避开主受力曲率区。”
“拼缝走边缘余量,压完以后直接修边,绝不让它进有效受力板面。”
顾老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追问。
“要是曲率变化最急、最吃劲的位置,正好在中段呢?”
沈初音答得毫不迟疑。
“那中段就做整块!”
“两头拆,中间死活不拆。”
“绝不能为了省一块大模具,把最要命的位置切碎。”
钱老把茶缸放下,转头看了顾老一眼。
顾老没搭腔,撑着桌子站起来,伸手拿过黑板旁另一截粉笔,在沈初音画的弧线上重重补了一笔。
“材料回弹怎么算?”
沈初音盯着他画的位置,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数据。
“先做三组缩比试压。”
“同批次钢料,同热处理状态。”
“把回弹量直接写进模具的三维补偿里。”
“板子一出炉,直接定型。”
“绝不让工人拿大锤靠经验瞎敲!”
海军将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话我爱听!”
“船上的东西,就是不能靠老师傅抡锤子赌运气!”
黑框眼镜男还是不肯松口,咬着牙死撑。
“你说得轻巧!”
“万吨水压机现在的排期已经满了!”
“翼龙起落架、大型锻件、猎鹰后续件,全在抢档期。”
“深蓝现在一插队,其他国家项目全停下来等?”
沈初音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谁告诉你我要上来就抢正式排期?”
“前期做模具和缩比板,我只借换班和检修的短时窗口。”
“等三组数据跑通,再上全尺寸。”
她目光沉了下来,直视对方。
“真到了全尺寸试压那天,深蓝的项目级别摆在这儿!”
“你让万吨水压机闲着看戏?”
方正清端着茶缸,硬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嘴是真不饶人。”
沈初音转头看他。
“方副部长,我说的是排产事实,不是吵架。”
方正清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心情大好。
“行,排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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