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得发黄,窗户关不严,一刮风便呜呜作响。床是几块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桌子有一条腿短了半截,下面垫着厚厚一摞旧报纸。
整层楼共用水房和厕所。
一到做饭的时候,走廊里便全是煤炉子和蜂窝煤的气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孩子哭、大人喊,吵得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背不下来。
可沈乔一点也不觉得苦。
这里是北京。
遍地都是机会。
每天清早,她迎着冷风去团里练基本功,压腿、吊嗓子、背台词。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里却始终亮堂堂的。
她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以后。
先当青年演员,从小角色一点点往上爬。等演上女配角、女主角,有了名气,说不定还能被电影制片厂的导演看中,真正登上大银幕。
到了那个时候,她便能靠自己留在北京,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需要依附乔砚。
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希望。
直到一个多月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例假迟迟没来。
起初,沈乔只当是刚到北京水土不服,又累得太狠。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恶心、犯困,闻见食堂里的油烟味便胃里翻腾,心里也渐渐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和乔砚一直都很小心。
两个人尚未结婚,在当时的环境下,买计生用品既不方便,又容易被人盯着打量,因此每一次都格外谨慎。
沈乔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偏偏会出这样的意外。
她忐忑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独自去了附近的医院。
挂号时,护士随口问了句结没结婚。
沈乔心虚得厉害,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直到拿到检查结果,整个人才彻底懵了。
怀孕了。
真的怀孕了。
她十八岁,独自待在北京,没有结婚,也不敢让话剧团知道。
想留下孩子,往后的产检、生育和户口都是麻烦;想去医院拿掉,她一个未婚姑娘,既没有家属陪同,也拿不出单位和街道要求的证明。
刚刚才铺开的前程,像是被人从中间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几天,她一直过得惶惶不安。
白天照常排练,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夜里回到那间阴暗逼仄的小屋,便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对着斑驳的墙壁发呆。
她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可若是不要,她一个未婚姑娘,连医院要求的签字和证明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弄。
就在她进退两难时,乔砚找到了北京。
那天,沈乔刚结束排练,从话剧团里出来,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他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眉眼间带着赶路留下的疲惫,下颌也消瘦了不少。
可他仍旧站得笔直,身形高大挺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沈乔的目光一点点描过他的脸。
从深邃漆黑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紧抿直的薄唇。
鼻尖忽然一酸。
她来北京一个多月,每天天不亮便起床训练,脚底磨出了血泡也没哭;独自住在又窄又冷的小屋里,她也没哭。
可看见乔砚的那一刻,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乔砚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人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说出来的话却仍旧不怎么好听。
“跑这么远,你还有脸哭?”
沈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原本还能勉强忍住,听见这句话,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她攥住他的衬衫,小声说道:“乔砚,我怀孕了。”
男人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僵。
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一年,乔砚也只有二十二岁。
刚刚开始在部队崭露头角,忽然得知自己要当父亲,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
可短暂的意外过后,他没有推卸,更没有把选择丢给她一个人。
只是低头看着她,沉声道:“那就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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