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定州,花家村。
入冬以后,村外的官道上,信使的马蹄声便一日紧似一日。
北边已经打起来了,柔然可汗趁大魏国丧,率数万骑兵南下,前锋已掠至阴山北麓。朝廷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地传到各县各乡,征丁、征马、征粮,村口的老槐树上贴满了黄纸告示,风一吹哗哗作响。
这一日,两名里正挨家挨户地走,手里捏着一卷军帖。到了村东头花家门前,抬手叩了叩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里,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坐在织机前。她叫花木兰,是花家唯一的女儿。她的手脚并不算慢,可今日那织布的声音却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口上。她放下手中的梭子,侧耳听了听门口的动静,心中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来了。
昨夜便有风声传到了村里。村西头李家的儿子昨天被征走了,走的时候连一件厚袄都没带上,他阿娘追到村口哭了一路。村南头赵家两兄弟,一前一后都被征去,听说连家里那匹瘸腿的骡子也一并拉走了。木兰心里有数,自家的军帖,迟早也会送到门前。
她把梭子压好,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前开了门。
里正将手中的军帖展开,对着上面念了一遍:“花弧,定州花家村人,年四十五,旧有军籍。今奉朝命,充征北军。三日内赴定州城报到。”念完,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你阿爹呢?”
木兰回过头去,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花弧正靠在床头,一张脸瘦得只剩下颧骨,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去年冬天他染了风寒,一直拖着没治好,今年开春后便彻底躺倒了,别说骑马,连下地走几步都喘得厉害。
他年轻时也曾在行伍中待过几年,后来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腰,才回到村里做猎户。
“阿爹病着,起不来。”木兰低声说。
里正为难道:“这是朝廷的令,推不得。若是推了,往后你家在村里便没法待了。上头追责下来,连我都脱不了干系。”
木兰沉默了片刻,抬头道:“我知道了。”
里正又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让开的意思,迟疑着问:“那你家……出不出人?”
木兰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堂屋。花弧已经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压了回去。他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对木兰道:“丫头……扶阿爹起来,阿爹还能行。”
木兰走到床前,蹲下身,替父亲把被角掖好。花弧急了,又喊了一声:“木兰!扶我起来!”
木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上满是病容,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与无力。她的鼻头酸了一下,却很快压了回去。轻声道:“阿爹,你起不来。”
“起不来也要去!”花弧挣扎着撑起身子,却连一床被子都掀不动,急得眼睛都红了,“军帖上有我的名字,我不去,谁去?你弟弟才七岁,连刀都拿不动!难道要让你一个姑娘家去——”
他说到一半,自己便住了口,因为他看见木兰的眼神。
木兰站起身来:“阿爹,我去。”
花弧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的面孔,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握了握木兰的手,这支干枯粗糙的大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丫头……你记住,阿爹在,等你回来。”
木兰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里。院子角落有一匹老马,是父亲当年用过的,毛色灰白,牙口已经不小了,但骨架还在,目光也还精神。她走过马厩,牵起缰绳,又回到屋里收拾行装。
第二天一早,木兰便出了门。
她先去了东边的集市上,这里是定州一带贩马的地方,她找到相熟的马贩子,将家中多年省下的一笔钱,加上阿娘留下的那只银镯,换了一匹年轻力壮的栗色马。老马留在了家里,那副骨架经不起长途跋涉了。她拍了拍新买的马脖子,那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刨着地,看着倒是精神。
买完马,她转到西市,西市上是牛皮铺子,她挑了一副结实耐磨的马鞍,又选了一条厚实的鞍垫。铺主是个老汉,看她一个姑娘家来买这些行头,多看了她两眼,却也没多问。这几年年景不好,到处都在征兵,什么样的买主都有。
南市是铁匠铺子聚集的地方。她在一家老铺里挑了一副辔头和一副马镫,又让铺主给她重新上了一副新辔绳。铺主见她扳着马蹄看蹄铁的样子,笑了:“姑娘懂马?”
木兰道:“我阿爹以前是猎户。”
铺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活计做得更精细了些。
北市是卖皮鞭、绳索和行囊的。她买了一条结实的马鞭,几卷捆扎行装的粗绳,又扯了几尺油布,预备着路上遮风挡雨。走到街尾时,她看见一家铺子里挂着几把清漆刷过的长弓。她在铺子前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买。她背囊里已经有阿爹给她的旧弓了,用了七八年,弓臂光亮,弦是新换的,射起来比新弓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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