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益州刺史府。
刘义真入城之后,朱龄石便将他迎入府衙正堂。二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茶汤,朱龄石没有多寒暄,便将益州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殿下,末将不敢粉饰。益州如今的局面,称不上一个‘治’字。”朱龄石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末将奉陛下之命坐镇成都,至今已近两年。这两年里,末将做得最多的事,是剿匪;末将最无奈的,是治民。”
“谯蜀割据九年,蜀地本土大族早就四分五裂。有当年跟随谯纵的,有被逼屈从的,也有暗中对抗、险些被灭族的。谯蜀覆灭之后,谯氏亲党虽被诛杀流放,可那些曾经依附谯氏的家族并没有消失。他们缩在自家的坞堡里,隐匿人口,私藏部曲,对朝廷始终怀着一份戒惧。末将带兵去清剿过几次,可他们不反不叛,只是窝着不动,末将也不能当真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另一桩头疼事:“再有就是侨郡,当年秦雍流民涌入蜀中,朝廷在成都城内与近郊设了怀宁、始康两个侨郡来安置这批北来流民。初衷是好的,可这两个侨郡并无实土,寄治成都城内。于是成都一城之中,便有蜀郡、怀宁、始康三套郡县衙门。流民有免税之优待,本地蜀民没有,两下杂处,土客之间矛盾不断。户口重叠、赋税难清,末将光是想把户籍理清,就不知扯了多少皮。”
刘义真听到这里,放下茶盏:“如今益州在册户口,大约多少?”
朱龄石苦笑:“蜀郡作为成都平原的核心,下辖成都、郫、繁、牛鞞、永昌五县,全部在册不过一万一千余户、六万余口。成都县一县,在册户口也仅三万余。整个益州二十九郡合在一处,在册不过五万三千余户、二十四万八千余口。可殿下要知道,这是官府能登记到的编户。那些豪强隐匿的佃客、部曲,未落籍的流民、深山的僚人与賨人,一个都不在这些数目之内。臣私下估算,益州实际人口至少五六十万,甚至更多。”
“这些隐匿之民,才是益州最大的弊政所在。他们不是不在益州,而是不在朝廷的册上。”
刘义真陷入了沉思,他原以为益州的情况只是不振,现在才真切意识到:建康朝廷对益州的治理,只是低强度的“维持”而已。
成都平原的核心地带好歹还能收上税来,可一出平原,到了丘陵山区,官府的控制力便肉眼可见地衰减下去。
想到这里,刘义真朝着朱龄石发问道:“朱将军,依你之见,蜀地民心如何?”
朱龄石沉吟许久道:“平原腹地的百姓,是厌乱了。这几十年来,成汉、桓温、毛璩之乱、谯纵割据……走马灯似的轮换,他们早就被折腾怕了。谁来了都一样,只要不横征暴敛、不滥杀无辜,他们便愿意服从。可要说对大宋有多深的认同,那也谈不上。他们对建康朝廷没有太多感情,谁能保境安民,他们便服从谁。”他顿了顿,“至于本土大族,更是靠不住的。他们中有些是真心愿意依附朝廷的,当年受过谯纵打压,大宋平蜀是替他们解围;有一部分则观望自保,看朝廷能不能在蜀地长久站住脚。总之,没几个是真心向宋的。”
刘义真点了点头,又问:“那侨民呢?”
朱龄石道:“侨民反倒好些。怀宁、始康二郡的百姓,多是秦雍流民,本是北人。他们与本地蜀人的隔阂虽然深,但与大宋朝廷天然亲近。尤其是听闻殿下坐镇关中、连灭西秦仇池之后,侨民中不少人都对殿下颇有仰慕之心,已有北归之意。”
刘义真点了点头:“益州关中混为一体,方是王霸之基,这蜀地果然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了,也不枉本王亲自来一趟。”
“如今这益州是一块留着陈年旧垢的璞玉。垢不去,玉不出。蜀地大族,藏民隐产,以为躲在高墙之后便可得保平安。本王打算,先礼后兵。”
朱龄石微微一怔:“先礼后兵?”
刘义真道:“本王初到成都,兵马未安,人心未定。此刻兴师动众去查隐户,只会让那些大族以为本王要对他们动手,把他们逼到一块儿反了。所以本王先不做任何动作。本王会放出风去,说此番入蜀,只为巡视地方、安抚百姓,并无清查追讨之意。各家各族,只要安分守己,前来拜见本王,过往种种,本王一概不究。本王要看看,谁愿意出来效忠朝廷,谁是骑墙观望,谁心怀鬼胎。”
他目光微微转冷:“有人站出来,本王便厚待他,作表率。有人敬酒不吃想吃罚酒,那也正好,本王便拿他一家开刀。正好杀一儆百,让蜀地的大小势力看清楚,抗命的下场是什么。”朱龄石听得眉心一动:“殿下,是要杀鸡儆猴?”
刘义真没有否认:“对,蜀地大族与隐户之间的关系,其实并非铁板一块。隐户依附豪强,哪里是因为忠心?多半是在官府治下活不下去了,赋税太重、徭役太苛,甚至站个籍都要被胥吏盘剥,到豪强门下好歹有口饭吃。所以问题的根子不在豪强藏人,而在朝廷给不了百姓活路。”
“待本王将蜀地的各项弊政理清之后,将在蜀地推行均田制。每丁授田,登记入籍,减赋轻徭。到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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