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雏元年七月二十
塞外的风裹着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拓跋焘勒马立于一座土丘之上,远眺着前方平野上正在逃窜的燕军溃兵。身后是他的帅旗,黑底金狼头,在北地的烈风中张牙舞爪。
“报——”一骑斥候飞马而至,翻身滚落,兴奋高呼,“殿下!冯弘的帅旗正在溃退!燕军骑兵已彻底崩散,正在向龙城方向狂奔!”
“有多少人护着他。”
斥候道:“约莫三千骑,俱是冯弘的亲兵精锐!”
拓跋焘闻言嘴角微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领们,“古将军,你领五千骑从右翼绕过,截断他回龙城的退路。于将军,你领三千骑自左翼追击,不必急着交战,只远远吊着,等他马乏。本帅亲率一万骑自中路压上。三面合围,务必将冯弘这三千亲兵全歼!”
古弼和于栗磾齐声应诺,拨马而去。片刻之间,三路骑兵便如三道洪流,朝着燕军溃退的方向分头奔涌而去。
这场仗,从出师到如今,已打了将近两个月。
初时,拓跋焘率五万铁骑大举东进,北燕举国震动,冯跋急命骠骑大将军冯弘领兵三万迎击。
冯弘作为北燕的头号名将,东征西讨,曾经破过高句丽,在辽西一带威名赫赫。他本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即便不能大胜魏军,至少也能与之周旋,挫其锐气。
可他一连跟拓跋焘合战三场,三场皆败,损兵折将,被一路追着往东赶。
他自然不服,认为拓跋焘只是仗着手下精锐罢了,这小子的骑兵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皆是一人双马,日行百里,来去如风。
他几次想摆开阵势决战,魏军却凭着一队轻骑在阵前反复游弋,射箭骚扰,等他按捺不住拨马出击,那队轻骑便转身就跑,把他越引越远。如此几番,等他的阵型拖出了缺口,魏军主力便从两翼猛扑过来,凶悍异常,根本不给燕军重整旗鼓的机会。
拓跋焘仿佛是在驱赶一群羊,在用最小的代价,一点一点耗尽燕军的体力、军心、耐力,直到他们彻底崩溃。
几天前的那一场合战,彻底击溃了冯弘的心理防线。
那日冯弘率两万余众列阵而战,拓跋焘只遣了五千轻骑前出,绕着燕军大阵来回游弋,如一群噬血的狼,转着圈地寻找破绽。燕军士卒被那马蹄声和弓弦声搅得心神不宁,阵中几次出现骚动,都被冯弘亲自弹压下去。可魏军那五千骑始终不肯正面冲阵,只远远地放箭,一触即走,绝不恋战。
冯弘咬牙,干脆下令全军压上,试图以兵力优势把这五千骑碾碎。可他的军阵刚一动,魏军那五千骑便如退潮一般散开;紧接着,左右两翼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魏军主力从两翼包抄而来,如两把尖刀,直插燕军阵型的软肋。
冯弘拼死冲杀,总算是带着残余的兵力杀出了重围,往龙城方向败退。
只是这一路上,魏军骑兵如附骨之蛆,追着他不放,时而远远放几箭,时而纵马呼啸着掠过阵侧,搅得燕军士卒风声鹤唳。他的部队越打越少,士气越打越低,沿途的溃兵四散奔逃,再难以聚拢。
拓跋焘率中军一路咬在冯弘的溃军身后,追了整整一日一夜。燕军丢盔弃甲,死伤无数,沿途尸体与丢弃的兵器甲仗绵延数十里。冯弘一路奔到龙城城下时,身边只剩两千余骑,个个面无人色。
城头的燕军望见那支狼狈不堪的残兵,先是一愣,随即慌乱起来。有人飞奔去报信,有人急着放下吊桥接应。冯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抬眼便看见冯跋立于城头,面色铁青。
“二弟,你带出去的三万精兵呢?”
冯弘跪在城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说道:“……臣,有负陛下所托。”
冯跋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重话,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发号施令道:“收兵,入城。”
拓跋焘追到龙城下时,城门已经紧闭。
他勒马远望,只见龙城城头旌旗密布,守军甲胄鲜明,城墙上显然还有不少守备的力量。冯跋亲自站在城头,一身皂袍,虽面容憔悴,却仍是那副枭雄的气度。他远远望见拓跋焘的帅旗,忽然沉声喝道:“拓跋家的小儿!你追到此处,已是强弩之末,还不速速退兵!”
拓跋焘在马上冷笑一声,扬鞭一指冯跋。“老匹夫,孤必取你性命!”
话虽如此,但龙城毕竟是冯跋经营多年的都城,城高池深,若要强攻,一时也攻不下来,甚至会重蹈父皇玉壁城之覆辙。
拓跋焘沉吟片刻后下令退回了营中,召集众将商议撤军之事。
“龙城易守难攻,一时难以攻克。”拓跋焘开门见山,面上并无沮丧,“本次东征,战果颇丰,足矣。”
古弼道:“殿下的意思是——”
拓跋焘道:“此次东征目的已经达到,龙城以西已尽入我大魏之手,北燕损失惨重,料其也无力反攻我军。”他转向古弼,“古将军,安排人在前线修筑军堡,留五千兵马驻扎,以防燕军反扑,其余大军,随孤班师回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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