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书房。
刘义真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文书,是王买德与王修联袂拟定的取士章程。
他逐条看下去,不时提笔批注几个字,看到末尾,点了点头,将文书递给身边的侍从:“请王长史与王先生进来。”
不多时,王修与王买德一前一后进了书房。二人显然早已在门外候着,此时见刘义真神色,心中都有了底。
刘义真请二人坐下,道:“章程我看了,大略可行。只是有几处,还需斟酌。”他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杂学’二字,还是不用为好。”
王买德道:“殿下的意思是……”
刘义真道:“所谓‘杂学’,是关东士族往关西人脸上贴的标签。经义是‘正学’,其余皆是‘杂学’,这个‘杂’字,天生便低人一等。如今我大宋取士,既不以经义论高下,便不该再用这套叫法。”
王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刘义真道:“改叫‘实学’。凡是能理民、能治军、能通算术、能懂农桑的,皆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既然是实实在在的学问,便该叫‘实学’。”
王买德眼中一亮,抚掌道:“殿下这个‘实’字用得好。名称一变,地位便不同了。从此关中士人再不必自惭所学‘不登大雅之堂’。”
王修也点头:“臣在拟章程时,也曾想着换个叫法,却苦无头绪。殿下这一字之改,实是点睛之笔。”
刘义真道:“那便这样定下来,章程的细则,二位再与我细说一遍。”
王修从袖中取出一册抄本,展开道:“臣与买德兄商量的章程,大致如下:其一,凡关中士民,不论门第高下,皆可赴郡县报名应试。应试者须略通经史,但不必精通,只需略知大义,不至目不识丁即可。”
刘义真点了点头:“略通经史便够。治民之官,一点经史都不懂,也说不过去。”
王修续道:“其二,应试之科,分经史大义、策论、算术、律令、农桑、马政、工造、商算八科。经史大义为必考,策论为必考,其余六科,应试者择其擅长者考之。每科皆由秦王府属吏出题、阅卷、评定甲乙丙三等。”
刘义真道:“八科之中,策论考的是什么?”
王买德接口道:“策论考的是当世急务。臣拟了几道题,譬如‘关中足食足兵之策’‘陇西新附之地的治理方略’‘河东漕运与边防备御之要与缓急’等等。题目不宜太泛,要有实务可陈。”
“甚好。”
王修续道:“其三,凡应试者,评为甲等者,由殿下亲自召见,当面问对。殿下若觉得其人确有真才实学,便可直接授官,或补郡县之职,或入秦王府僚属,各视其才而定。乙等者,由臣等与买德兄再行考核,酌情授以州县佐吏之职。丙等者,发回原籍,可下届再考。”
刘义真道:“甲乙丙三等,倒是分得得其所哉。只是这评卷打分之人,最是要紧。若所托非人,良莠不分,再好的章程也是一张废纸。此事就由二位亲自把关,你们二人各拟一份录取的名单,互相看过,再送到我这里来。”
王修与王买德齐声应诺。
刘义真提起笔,在章程末尾加了一行字:“此制为关中首创,取士不问门第,以实学为先。凡获授官者,不论出身,一体视同士人。”他放下笔,看着二人,“就这样。让人誊抄了,发往各郡县,张榜晓谕。”
永初元年四月,秦王府的告示贴满了关中诸郡县城门。
“秦王令:关中取士,不拘门第,不专经义。凡通经史大义、复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考。所试八科:经史、策论、算术、律令、农桑、马政、工造、商算。考列甲等者,秦王亲见,量才授官。”
告示一出,关中震动。
京兆、冯翊、扶风、北地、安定、陇西,各县衙门前挤满了人。有束发读书的寒门子弟,有短褐草鞋的农家后生,有抱着算筹的商贾之子,还有一身腱子肉的军户子弟。他们挤在告示前,一字一字地读,读完了,面面相觑,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真的假的?不只考经义?算术、农桑也算一科吗?”
“上面写得清楚,‘凡通经史大义、复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考’。”
“我在家学了十几年算经,就等着这一天了!”
华阴县,苏氏老宅。
苏家在华阴算不上什么高门。论田产,不过百来顷;论族望,往上数三代,最高的官不过做到郡功曹。但苏家有一桩代代相传的本事,便是算术。
从苏彦的曾祖那一辈起,苏家便在县衙里管钱粮账目。凭着祖传的那手“计然之术”,苏家子弟代代为吏,无论县里换多少任县令,都离不开他们。到了苏彦这一辈,更是青出于蓝。他不但精于算术,还通晓《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古籍,对田亩丈量、赋税计算、粮草调度之类的事务,更是了如指掌。
可这又如何?苏家世代为吏,却始终只是吏,是一纸文书乃至一句话就能替换掉的小吏。
没有门第,没有经学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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