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深谈下来,刘义真对王买德越发满意。许多话他只说了个开头,王买德便已会意,甚至能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演,恰如弈棋时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落子便觉痛快。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不虚。
他又替王买德斟了一盏酒,顺势问道:“还有一事,想请教王公。我观如今取士之途,深觉阻塞。九品中正、察举征辟,各有利弊。王公对此定有高见,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取士,弊在何处?”
王买德接过酒盏,沉吟片刻:“殿下所问,正切中时弊。九品中正之制,本是曹魏为革除察举浮华之弊而立。可施行至今,早已背离初衷中正中正之官,取士定品,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己。所取之士,上品尽是高门世胄之子弟,下品全是寒门庶族之英才。究其根本,是专重门第,不问才德。高门子弟不必有才,凭家世便可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寒门俊彦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沉沦下僚,终身不得一展抱负。”
刘义真点了点头:“那汉室之察举,王公以为如何?若复行之,可行么?”
王买德摇头道:“察举制固然不重门第,可太重大名。举孝廉,便有人矫情饰行,卖名声以求举;举茂才,便有人结党营私,通关节以谋位。汉末天下大乱,士风颓败,以至有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之讥。那些人为了功名,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做得出来。察举之弊,不在制度,而在人心哪。”
刘义真听得这话,心中赞同:二十四孝里那些古怪故事,最多的就是东汉时候出来的。自打察举制废止后,再没人把孝义廉节拿来当敲门砖,这二十四孝便再没添过新篇。
可见古人和今人一样,什么东西一旦能和功名利禄挂上钩,便能催生出无数荒唐来。
他收回思绪,道:“王公之言,正合我意,这九品中正也好,察举也罢,都是时势催生之物。如今我治关中,也无意照搬前朝旧制。”
“如今关中取士,文吏由坞堡使保举,武吏由军功拔擢。其余那些有才学之士,多是世家大族荐到我跟前,是不是真才,尚有商榷。何况荐来荐去,终究是那几十户人家的子弟,关中几百万百姓里的英才,不知埋没了多少。”
王买德放下酒盏,神情专注起来:“殿下的意思是——”
刘义真道:“我打算行一个‘广荐课试’之法。关中诸士族,凡有知交故旧、宗族子弟、门客乡贤,无论老少,只要自觉有一技之长,都可举荐到秦王府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一概接纳。我派人加以课试,不考经义,专考当世急务,看他的策论应对是否切实可用。果有实才者,我亲自召见,亲自问对;若确有大才,勿拘旧职,不限门第,皆可擢用。”
“若能得一百个可用之才,我便用这一百人,绝不吝惜官职俸禄。我要的是朝无阙职、野无遗贤,让天下才俊各尽其能。”
这一番话说完,王买德心中大震,他望着眼前这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对“少年英主”四个字的想象,还是太过保守了。
刘义真已经开始想如何把天下英才一网打尽了,这般气魄,岂是寻常少年可比。
他肃然拱手:“殿下此法,实是高明的务实之策,而且此法对关中诸士族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善政。”
刘义真挑眉:“哦?王公细说。”
王买德道:“关中士族与关东士族,数百年来积怨颇深,后汉时经学,分今文、古文两家。关东世族世传今文家学,彼此传授勾连、互为婚姻,结成一张大网,牢牢把持了朝廷枢要。那释经之权握在他们手里,谁为正统,谁为杂学,都由他们说了算。关中士人纵有才学,既无家学传承,又无门路跻身其中,便是跟着马融、贾逵那等大儒学了古文经学,在关东人眼里依旧是野狐禅。入了仕,天然便矮人一头,既无话语之权,又处处受排挤,做不出什么事业来。”
“司马氏代魏立晋之后,武帝也看出关东士族势大难制,想抬一抬关西士族来分其权,所以娶了杨皇后。彼时弘农杨氏何等煊赫,可终究不过是孤木难支。关东士族盘根错节,早已不是一桩联姻所能撼动。”
“于是关西诸族渐渐明白了,既然释经之权在人家手里,我便是把经书背得滚瓜烂熟,也换不来一官半职。倒不如索性不去争那头上的虚名,将一身本事用在实处。”
“所以如今关西各家传下来的,多是兵法、律令、农书、算经、马经、治河、屯田这些务实的学问。韦杜杨柳这些大族尚有经学门面撑着,其余中小士族,几乎家家都藏有这等实务之书,子弟自幼所学,也是理民治业、刑狱治兵、屯田养马、贸易往来这些真正能落地的东西。”
刘义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王买德的意思,接口道:“所以我不以明经通义取士,而以实务策问课试,正合关中士族的心意,因为策问所考的正是这些关中士族百年来安身立命的强项。”
王买德抚掌道:“正是如此!殿下若以明经取士,关中士族大多已荒废,可若以治民、治农、治马、治商、算术取士,正搔中关中士族的痒处。殿下此策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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