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建康,寒意料峭,钟山南麓的郊坛已经建成了。
三层高坛,黄土夯筑,外砌青石,四面设阶,坛顶开阔平整。坛侧临时搭起的庐舍里,仪仗卤簿一应俱全,旌旗、斧钺、香案、祝版、玉帛牺牲,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刘裕与刘义真父子二人刚到坛前,徐羡之与王弘便迎了上来。
“殿下,尚书令。”徐羡之拱手见礼,“郊坛已全部营建完毕,仪仗卤簿也已齐备,请殿下过目。”
刘裕没有急着登坛,先绕着坛基走了一圈,抬手在青石壁上叩了叩,又仰头看了看坛顶的形制,才点头道:“筑得不错,你们二人辛苦了。”
“臣等分内之事。”王弘忙道。
刘裕又问:“告天诏书那边呢?傅亮拟好了没有?”
刘义真在旁答道:“已经拟好了,儿子过目改过两遍,又让徐、王二公看过,确认无问题,只待正旦当天由父亲亲自宣读。”
“嗯。”刘裕没有多问,他的这个儿子办事,他向来放心。他迈步登上台阶,走到坛顶,四下望了一圈。目光掠过坛下整齐排列的幡旗,又望向远处建康城的轮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下来。
“走,去看看车兵那边排练得如何了。”刘裕道。
郊坛西侧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大乐棚。棚中数十名乐工分列而坐,面前摆着编钟、编磬、琴、瑟、笙、箫、鼓各类乐器,正齐奏着一支曲子。刘义符站在乐工前方,一手持着鼓槌,一手虚抬,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
刘裕父子走近时,刘义符正指挥到一段高潮处,鼓点急促,金石齐鸣,乐声雄浑开阔,如大军列阵,如一统山河,带着一股正大光明的气象。
刘裕站在乐棚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听着。直到一曲奏毕,余音在空旷的郊野间回荡良久,他才抬手击了两下掌。
刘义符这才看见父亲与二弟站在棚外,连忙放下鼓槌,快步迎上来:“父亲,车士,你们怎么来了?”
“来巡视郊坛,顺道看看你练得如何。”刘裕打量着长子,见他额角微微沁着细汗,显然练了不短的时间,“这是你谱的?”
“是,儿子带着太乐署的乐工们一起编订的。以金石为主,辅以琴瑟管弦,取周礼大乐之制,掺以汉初房中乐的气韵。”刘义符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父亲觉得如何?”
“正大光明,颇有金石之气。”刘裕点头,“有开国的气象。你用心了。”
刘义符闻言,面上欢喜,往日他难得听到父亲称赞,而是责备居多。如今自己领着一班乐工排演大典乐章,只是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就能得到认可,自然高兴。
刘裕看着长子这副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自己这两个儿子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刘义符资质平庸,在军政上,能守住一个“庸”字,不惹祸,已算万幸;而刘义真,当真是天授之才,若综合上政治能力,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强出几分。
若是刘义真存了旁的心思,刘义符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可刘义真不但没有把长兄视作威胁,反而想尽办法替他找了一条路,让刘义符那点音律上的天分有了施展的地方。
如今建康城里,谁不知道世子梨园之祖的名头?车兵整个人都比从前精神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在府里自暴自弃、只知饮酒作乐的模样。
为人父者,最怕的便是儿子们骨肉相残,而如今便是他最欣慰的光景。
刘裕没有多留,只简单嘱咐了刘义符几句,便带着刘义真离了乐棚,沿着郊坛外的坡地信步走去。
午后的日头淡淡的,晒在身上不暖,却把远处的钟山照得轮廓分明。父子二人走了一阵,渐渐离了人声,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脚下枯草被踩过的沙沙声。
刘裕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坡上,目光越过平坦的田野,落在远处钟山起伏的山脊上。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地方,倒是个好去处。”
刘义真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坡地平整,背依钟山,面朝平川,视野开阔。
“父亲说的是这郊坛的位置?”
“郊坛是郊坛。”刘裕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坡地,“我是说这片山坡,你看,背有靠山,前有明堂,左有流水,右有长道,这样的地势,做陵寝正合适。”
刘义真微微一怔:“父亲想把陵寝定在建康?”
刘裕点了点头:“我自京口起家,这几十年来,根基一直在建康左近。论感情,还是这片水土让我觉得踏实。钟山这块地方,我看就很好。我死了,你便把我葬在这里。”
刘义真眉头微动:“父亲不随儿子回长安?将来儿子一统天下,定都长安,皇家的陵寝,自当放在长安才是。”
刘裕望着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半晌后才道:
“车士,你我都清楚,将来你必定会定都长安。届时你这一脉的皇陵,自然是要放在长安的。你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会葬在关中。”他顿了顿,“可我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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