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建康,已有了几分岁末的热闹。南市上车马如织,秦淮河上画舫往来,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就在这座热闹的城里,一队北来的车马,不紧不慢地从建康北门进了城。
领头的中年人一身深色便袍,骑着一匹青骢马,风尘仆仆,目光却不住地四下打量,正是北魏中书侍郎李顺。
他这一次出使,是奉了拓跋嗣之命来观礼的。车驾入城,早有鸿胪寺的官员迎上来,引着这一行人往驿馆去。李顺在鸿胪寺略作安顿,便先去见了驻建康的前任北魏使者素和延。
素和延是个四十来岁的鲜卑人,客居建康已有两年。见了李顺,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来行礼:“李侍郎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平城有什么变故?”
“没什么大事。”李顺摆了摆手,在案前坐下,接过素和延递来的茶,饮了一口,“陛下听闻刘宋要在正旦代晋,便遣我来观礼致贺。”
“观礼致贺?”素和延微微一怔,随即皱眉道,“这位新天子登基,咱们大魏去道贺……这算什么?”
李顺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茶盏:“不道贺,还能如何?如今大魏需要休养生息,岂能和刘裕刀兵相见?”
素和延默然,他自然知道玉壁败绩,只是身在建康,许多消息不及平城灵通。
李顺也不细说,只问起建康这两年的事。素和延拣要紧的说了:刘裕进宋王、刘义真任尚书令、代晋之事从暗中转为明面、眼下满城都在等着正旦那场大典。
素和延最后笑道,“李侍郎既然来了,不妨先到街市上走走。”
李顺点点头,带着随从来到了建康街市上,建康的街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铺、酒楼茶肆,幌子招摇,人声鼎沸。虽是初冬,街上却依然行人如织,各色衣履交杂,一派江南的富庶气象。
李顺边走边看,突然驻足在一间酒肆门口,竖耳听了片刻,里头的谈笑声清楚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没有?正旦,宋王就要登基了。”
“早知道了,我还跟我婆娘说呢,等新天子登基,咱们也该换换年号了。”
“你说,这换了天子,咱们的税赋会不会少些?”
“税赋不好说……不过宋王打了那么多胜仗,总比从前那窝囊日子强。”
“可不是嘛,台城那位,倒也是个好脾性的,听说自己要退位了,还乐呵呵的呢。”
李顺没有多听,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暗自吃惊,在平城时,他原以为建康人会抵触这场易代。士大夫们念旧的多,哪怕司马氏再窝囊,也总会有人牵挂那点“忠义”的虚名。
可这一路走来,街谈巷议间,对刘裕代晋竟是欣然接受者居多,仿佛那不是亡国易姓,而是一场普天同庆的盛事。
他正想着,迎面跑来几个小孩,一边跑一边唱:
“金刀断,白蛇死;两百年,天子起。京口刘,得天命;平四海,安百姓。”
童声清脆,一遍又一遍,在巷陌间回荡。李顺驻足听了片刻,目光微凝。
他自然明白这童谣是有人有意为之,这是在为刘裕造势,想来应该是出自刘裕幕僚之手。
李顺在街边站了片刻,越发笃定了自己心中的念头。眼前这建康城的气象,不像是新朝初立时的仓皇,倒像是天下归心已久的样子。
刘裕若有此民心为基,再有一个足以托付的继承人,这刘宋的天命,恐怕真不是说说而已。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来路走去。
翌日,鸿胪寺依礼安排李顺觐见晋帝司马德文。朝堂之上,李顺依着国使的礼节,递上北魏国书,致贺词,辞色恭谨。
司马德文面容平和,答了几句体面话,
礼毕退出,李顺却没有急着回驿馆,而是托人递了帖子,请求私下拜见宋王刘裕。
帖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便传话回来:宋王请他在王府相见。
李顺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随人引路来到宋王府,进了书房,却见刘裕一身便服坐在案后,正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李顺上前行礼:“外臣李顺,拜见宋王殿下。”
“李侍郎远来辛苦。”刘裕抬手示意,“坐。”
李顺谢过,在下首坐了。刘裕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李侍郎这回来建康,是观礼,还是有所指教?”
李顺微微一笑:“殿下快人快语,外臣便也直言了。”他拱了拱手,“外臣此行,一来是奉大魏皇帝之命,观礼致贺;二来嘛——”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刘裕,“是有一番话,想私下同殿下说一说。”
刘裕目光微动,没有打断。
李顺道:“外臣在平城时,常听人说起殿下的功业,剿灭孙恩、卢循,平桓玄之乱,北伐破南燕,西征亡后秦,这二十年间所向无敌。这些事,河北士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敬。外臣也不瞒殿下,河北百姓,盼殿下北望已久,只盼王师早日北上,解民倒悬。”
“哦?河北百姓,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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