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府书房。
刘裕换了常服,坐在榻上,面前一张矮案,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刘义真坐在对面,正把白日里都堂集议的情形一五一十说来。
刘裕听他讲完“章帝出、昭烈入”的经过,嗤地一笑:“蔡廓怕是不服。”
“蔡公是精明人,知道章程到了这一步,不会再争。”
刘裕夹了一箸菜,慢慢嚼着,又看了儿子一眼:“你这些日子忙下来,可有什么要对为父说的?”
刘义真放下酒盏:“儿子正想把整件事从头说一遍,父亲就当听个汇总。”
他伸指蘸了酒,在案上画了一条线:“儿子接手操持代晋,便想好了路子,要让我刘宋得国最正,要让这天下人心服口服,只靠兵强马壮是不行的。建康的世家、江南的士民,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如何想,谁也不知道。这些人心若不归附,后患无穷。”
“所以先做史论。”他指尖点在线头,“第一步,晋承汉统,我废曹魏纪年,以蜀汉为正朔,炎兴二年汉统乃绝,明年便接泰始元年。这样一来,晋室不是从曹魏那里受禅来的,是直接从汉统手里接过来的。”
刘裕眯着眼:“这一手,等于是替司马家遮羞了。”
“正是。”刘义真道,“司马家自然心虚,当年温峤和王导一起见明帝,明帝问他们司马家得天下之由。王导俱以实对,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安得长久乎?”
“如今我把曹魏从正朔里剔出去,又说晋是承汉统、为汉报仇,等于替司马家把这块遮羞布又缝了回去。儿子跟徐广他们说,写晋论,不许贬晋,也不许谀晋,只把功罪摆明,反倒让司马家在史册上体体面面。今日朝上,司马德文亲口说这是‘补先帝之憾’,他心里是喜欢的。谁不愿意自家在史书上好看些呢?”
刘裕哼了一声:“他当然喜欢。晋祚都要没了,落个好名声,还能保命,何乐不为。”
“正是这个道理。”刘义真道,“而既然晋是承汉统而来,那下一步,我刘宋接过来,便也是承汉统。父亲是楚元王之后,汉室苗裔,这是宗谱可查的。父亲起于布衣,灭桓玄,平卢循,收巴蜀,破南燕,亡后秦,这一桩桩功业,天下皆知。”
刘裕嘴角动了动,眼中却有一丝亮光。
“绍复汉祚之效,加上戡乱定鼎之功,两者相合,我刘宋的得国之正,自三代以下,无人能比。”
刘裕慢慢把酒杯放下,咂了咂嘴:“你这话为父爱听。”
他抬眼,半真半假地问:“那依你说,这刘宋的江山,能传多少年?”
刘义真一怔,随即笑了:“父亲想问这个?”
“自然要问。”刘裕目光灼灼,“你事事算到十几步开外,这四百年的话头又是你自己挑起来的,为父且问你,四百年,够不够?能不能再长些?”
刘义真摇头:“父亲,天下没有万世不灭之王朝。秦始皇想传万世,结果二世就亡了。汉家四百年已是极致,中间还断过一回,咱们还是要务实一点。”
他想了想,伸出一根指头:“儿子心里的打算是:朝着五百年去奔。俗话说‘求其上者得其中’,咱们照着五百年的大宋去经营,哪怕中间出些岔子,落到四百年,也已经是不世出的基业了。”
刘裕被儿子这副老成的口气逗得笑了一声:“你倒教训起为父来了。”
“儿子不敢。”刘义真也笑,“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非我们能左右的。”
刘裕闻言端起酒来,饮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只道:“史论完之后呢?”
“立宗庙。”刘义真道,“前几日都堂上议的汉庙,已经定了。但汉庙只是一头,儿子要立三庙并立。”
他屈指算给刘裕听:“头一庙,汉庙,祭高皇帝以下七帝,这是承天命。第二庙,始祖庙,以楚元王刘交为庙主,刘太公配享,这是正血脉。第三庙,太庙,父亲为庙主,为万世不祧之祖,这是立功业。”
“如此天命、血脉、功业,三头都占齐了。天下人祭祀时抬头一看,便知道我刘宋是汉室之余脉,天命之正朔,功业之新主。这三座庙一立起来,谁还能说我刘宋得国不正?”
刘裕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又问:“那僧叡和寇谦之呢?你把他们从关中和嵩山带到建康来,总不会只是让他们白吃白住。”
刘义真微微一笑:“当然了。这二位的用处,如今才刚开始。僧叡在建康僧团里讲《法华经》劫数轮转,寇谦之在嵩山上表‘太平应运’,佛道两家,各从自家经典里,把‘乱极当治’‘太平将至’的道理讲给天下百姓。”
刘裕听得入神,正要开口,刘义真身子却忽然往前探了探:“父亲,儿子还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跟父亲单独说。”
“何事?”
“儿子已经拜托谢晦,去铸了一把剑。”
刘裕眉头微皱,旋即舒开,眼中精光一闪:“是高祖的斩蛇剑?”
刘义真点了点头。
刘裕缓缓靠回榻上,沉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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