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襄武。
这是一座坐落于渭水上游的小城,城墙低矮,市集萧条。自永嘉之乱以来,这座城先后被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轮番占据,每换一次主人,便少掉几分生机。
今日,襄武城外的一座庄园中,主人赵琨正在接待客人。
赵琨年过五旬,是陇西赵氏的族长,年轻时曾在后秦做过一任县令,后来后秦覆灭,他便辞官归乡,专心经营宗族产业。
赵家在襄武经营三代,有良田数百亩,坞堡一座,部曲二百余人,在当地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豪强。
此刻,赵琨的正堂中坐满了人,有赵家的子侄,有襄武城内几个小族的长老,还有从附近的豲道、首阳赶来的乡绅。
这些人中,有的穿着汉式深衣,有的穿着半胡半汉的窄袖短袍,他们都是听说了从长安传来的消息,才聚到这里来的。
赵琨坐在主位,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缓缓开口:“诸位,想必都已经听说了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了吧?”
“听说了!”坐在左侧的一个中年汉子抢着答道,他是豲道马氏的家主马循,性情急躁,“说是什么‘胡无三十年之运’,说前赵、后赵、慕容燕都没撑过三十年,咱们汉人要重新掌天了!赵兄,这话当真?”
赵琨转头看向坐在右首的一位灰衣僧人。那僧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手持一串念珠,是从长安来到陇西游方的僧人,法名慧觉。
“慧觉师傅,”赵琨道,“这话是您从长安带来的,还是您给诸位再讲一遍吧。”
慧觉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平和说道:“贫僧二月间离开长安时,京兆公正在推行此论。佛门中的师兄弟们都在宣讲,贫僧自然也听过几回。”
他顿了顿,缓缓道:“诸位,前赵刘渊,以匈奴之种建国于离石,最盛时据有关中、河东、河北,可谓强盛。然而从刘渊建国到刘曜灭亡,前后不过二十五年。后赵石勒,以羯胡之裔称尊于襄国,灭前赵,并河北,南逼江淮,何等威风。然而从石勒称王到冉闵屠胡,前后不过三十二年。前燕慕容儁,以鲜卑之部立国于蓟城,南下攻灭冉魏,据有河北、山东,然而从慕容儁称帝到前燕灭亡,前后不过三十三年。”
他一个个数过来,让在座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点头,确实如此。
“这些胡人政权,哪一个不是兵强马壮?哪一个不是一度席卷天下?可为什么都撑不过三十年?”
“京兆公说,非胡人无雄主,亦非胡兵不骁勇,乃天意如此。以胡临汉,终不能久,这是天道。”
堂中一片沉默,在座的都是汉人,都曾在胡人的统治下生活过,知道胡人的骑兵有多凶猛。
“可为什么我们汉人会沦落至此?”一个年轻的赵家子弟忍不住问道,“一百年了,从永嘉到现在,我们一直被胡人压着打,难道真是我们汉人不行了吗?”
慧觉摇了摇头:“京兆公说过,这不是汉人不如胡人,而是我们汉人正在应劫。”
“应劫?”众人面面相觑。
“魏晋两朝,确实窝囊。司马氏八王之乱,自相残杀,把中原打得千疮百孔,这才让胡人趁虚而入。但这是天道循环中的一劫,这两百年乱世,便是汉人要经历的劫数。劫数之内,天道紊乱,邪气横生,所以才会让胡人得了势。”
“但劫数也终有尽时,两百年之期,如今已经到头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天命圣人已经出世了,宋王刘裕,起于京口,灭桓玄、平卢循、收南燕、破后秦、收复洛阳、光复长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便是天命在刘宋之兆。而京兆公作为宋王之子,坐镇关中,承天命而治之,便是要将这两百年的乱世终结,重建汉家天下。”
“那刘宋……”有人迟疑着问道,“真的能成吗?”
“京兆公已经开府长安,设陕西道行台,统管雍秦梁益四州。”慧觉道,“关中世家,如京兆韦氏、杜氏,弘农杨氏,扶风窦氏、马氏,安定皇甫氏、梁氏,皆已归附。宋王又从建康派来了朱龄石、刘遵考等大将,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的迹象吗?”
看到众人若有所悟的样子,赵琨接过话茬缓缓开口,“诸位,你们难道忘了后汉的百年羌乱吗?”
这句话一出口,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
百年羌乱。
从东汉中期到东汉末年,持续了百余年的羌人叛乱,对陇西、凉州来说,是一场绵延了数代人的噩梦。那百余年间,朝廷的政令不断变更,时而招抚、时而征讨,但始终治标不治本。羌人骑兵反复劫掠陇西各县,汉人村寨被焚毁,百姓被掠卖为奴,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最让陇西汉人心寒的,不是羌人的凶悍,而是朝廷的放弃。
东汉定都洛阳之后,关中逐渐衰落,朝廷对凉州的关注也越来越少。
东汉中期,曾有大臣上书建议直接放弃凉州,将百姓内迁,理由是“凉州僻远,耗费钱粮,难以守御”。
虽然这个建议最终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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