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下去的笔画,在光照下显出一种比周围铁面更深沉的颜色。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字的笔画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腹蹭过凹槽的边缘,触感粗粝而冰凉。
他想起东厂第一年冬天,他和罗天鹰在营帐里对坐,一人手里攥着半块铁牌。
那时罗天鹰说:“咱们一人留一块,以后不管谁走远了,看着这半块就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
那时候营帐外风雪正紧,铁牌在火盆旁边被烤得微微发烫。
如今那块铁牌已经凉透了,它的另一半还在叶展颜的袖中,被他的体温焐了三年。
那一半上面刻着一个“叶”字,一直和“罗”的那半块并排收在一只旧匣子里。
如今那半块“罗”回来了,却再也不会并排放着了。
叶展颜把铁牌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青州。”
他望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着一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一个时辰后……
并州军南下的消息传到陈靖帐中时,太庙的钟声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坐在行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幅泛黄的黄河东岸地形图,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传令兵单膝跪在帐门口,低声报完了长安城内的变故。
陈靖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地形图上移开,望向帐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
“全军沿黄河东岸南下,以三日为限,直抵汾水渡口。”
帐外的并州军营寨在命令下达后迅速活了过来。
三万两千人的调动不是一件小事,辎重车辆、粮草队列、前军后军的衔接、渡河器械的装载……
每一项都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调配。
但并州军的效率不低,陈靖治军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一桩庞大而琐碎的事拆成细密的步骤,再让每一个步骤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
到第二日黄昏时,前军已经开拔了,旗帜沿着黄河东岸的官道向南延伸,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绿色河流。
第三日傍晚,并州军前锋抵达汾水东岸。
汾水在秋夜里比白日更宽,河面泛着碎银般的光,水流不算急。
但河面足有三十余丈宽,渡船不够,临时搭桥又需要时间。
陈靖策马立在东岸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对岸的黑暗。
对岸也有火光,星星点点的,在河岸线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他眯了一下眼睛,认出那些火光的排列方式。
那不是寻常的哨营布点,而是经历过训练的正规军才会用的间距和密度。
他身旁的幕僚也看见了。
那幕僚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男子,跟了陈靖一年,说话向来直接。
他压低了声音道:“将军,对岸的营火数量不对。那不止是地方守备的规模。”
陈靖没有回答。
他看了片刻,从腰间取出千里镜对准对岸的光点逐一扫过。
镜筒里那些光点变得更清晰了。
他看见了营帐的轮廓、垛口间走动的人影、以及一面在夜风中隐约翻动的旗角。
那旗角的颜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旗面的尺寸和悬挂高度……
只有边军才会把旗挂得那么高。
“这里怎么会有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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