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缠着的那条红绸被血浸成了暗紫色,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身旁的几个亲兵试图把他拖回去,两个人弯下腰去架他的臂膀。
他忽然动了一下,摆了摆右手,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别管我,去堵北边的缺口。”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亲兵们愣了一下,有人还想再说什么,可罗天鹰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滑落,垂在泥地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彻底松开了。
那几个亲兵站着看了他片刻,没有人哭。
有人弯腰把那柄刀从泥里拔出来握在手里,其他人转身朝北边那个被撕开的缺口方向跑了回去。
暮色中他们的背影越跑越远,混进了那片正在缓慢后撤的灰色人潮里。
罗天鹰的刀被拔走之后,泥地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刀痕,刀痕边缘渗着暗红色的泥水。
晚风吹过柳林,把他铁甲上的那三处孔洞吹得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一只很小的口琴在远处被风吹响了。
渡口北岸,关凯被人从马背上搀下来时左肋下那支箭还插着。
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大半截,只剩一截露在甲胄外面。
箭头卡在肋骨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
副将扶着他坐回帅位。
说是帅位,其实就是一截被砍倒的树桩,上面铺了件旧披风。
他坐下去的时候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上没有血色。
他握着树桩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
可他的目光还是稳的,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正在收拢的残兵,开口问了一句:“粮草还剩多少?”
副将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两成。”
闻言关凯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正在被缓缓合上。
他闭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里那层方才还绷着的锐利已经退了大半,变成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他对副将说:“传令全军后撤,退回青州境内,固守。”
副将迟疑了一瞬:“将军,咱们若撤了,沂水渡口就……”
“青州水师陆战队已经折了过半。”
关凯的声音不高,却把副将的话截断了。
“粮草只剩两成,前头就是打赢了,后头也守不住。撤。”
他说完不再看副将,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肋下那截断箭的根部。
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正在从伤口周围渗出来,沿着甲片的接缝缓慢地往下淌。
他没有伸手去捂,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血渍在甲片上慢慢扩散,像在看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虫子。
副将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了。
青州军开始后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火把陆续被点燃,一串橘红色的光点沿着渡口北岸的官道,向青州方向缓缓移动。
光点之间夹杂着伤兵被抬在担架上的黑影,和零星几匹驮着伤械的马。
关凯被扶上一辆从辎重队里腾出来的平板马车。
他靠在车板上,把那截断箭的根部用一块布条简单缠了缠。
然后,他望着南岸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战场,很久没有说话。
马车颠簸了一下,左肋的伤口牵动,他皱了一下眉,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老罗,你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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