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穿过城门时,车帘被夜风掀开了一角。
车厢里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正好朝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城门外是一片黑沉沉的旷野,远处有几颗很亮的星子挂在低低的天际线上,像谁在远处点了几盏不灭的灯。
孩子看了片刻,车帘又垂了下去,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声在夜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长安城外的风声里。
而在天牢甲字区的单间里,周淮安还坐在书案后面。
他已经把那两朵兰花看了很久了,久到烛火都换过了一回。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
他的指尖触到那一片薄而凉的白,像碰到了什么正在缓慢生长却又极易折断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膝上,望着那两朵花低声说了一句:“开了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着那两朵花说的,又像是借着那两朵花在对别的什么东西说的。
窗外传来更夫远远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的。
周淮安没有去看窗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动身的那一刻的人。
桌上那盆兰草在烛火下安静地立着,两朵白花微微低垂,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前往长安的官道上。
叶展颜的马车正在不紧不慢地前行时,一只灰羽信鸽从南面的暮色里飞来,在车顶盘旋了两圈,落了下来。
钱顺儿伸手接住,从鸽腿上的小竹管里取出一卷极细的纸条,快步走到车帘边,压低声音道:“督主,长安方向来的。”
车帘掀开一条缝,叶展颜伸手接过纸条。
纸卷只有半指宽,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几个字:“周淮安家眷出城,三辆马车,西门出,一辆往南、一辆往西、一辆北。”
叶展颜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纸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纸卷被揉成一个小团,贴在他掌心。
夜色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对外面的钱顺儿说:“传话下去,不要再跟周淮安家的马车了。”
钱顺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下的是这个命令:“督主……不跟了?”
叶展颜说:“不跟了,让她们走。”
说完他把车帘放下,靠回车厢壁上,闭起了眼睛。
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转着,官道两侧的田野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
他闭着眼坐在黑暗里,手心里那团纸条已经被攥成了一个小硬块。
他在心里反复转着一件事:周淮安的家眷出城,意味着周淮安已经答应替康慕悦做事。
一个倒台的前首辅,一旦下定决心,他的价值比十座城门都管用。
可他现在不能拦那三辆马车,因为拦了,最后为难的人将是自己。
说实话,叶展颜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卓文瑶和孩子。
别人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他不知道吗?
哎,走就走了,只要他们母子平安就好。
马车继续向前行去,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麦茬和泥土的气息。
叶展颜闭着眼,呼吸平稳,手心里那个纸团慢慢被他捏得越来越紧。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而尖锐,像一把小刀在夜空中划了一下,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同一时刻,长安城外那座旧别苑的东厢房里,烛火烧得正旺。
窗子关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把烛焰压得微微一矮,又弹回来。
康慕悦坐在桌案一侧的圈椅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扶手上。
她对面,李雨春靠在另一张椅子的靠背上,微微侧着头。
她一只手臂搁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得笔直,影子也端端正正。
另一个微微倾斜,影子边缘带着些许模糊的毛边。
康慕悦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防图,图上用炭笔标了几处位置:西门、北门、太庙、天牢。
她的手指在图面上缓慢移动,边移边说:
“赵劲的燕州兵从北面切断官道,陈靖的并州兵从西面封住粮道。”
“两路合围之后,长安城内的粮食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内,城内旧党和皇城司开北门与西门,把太庙里的玉玺和先帝灵位请出来,以正朔之名昭告天下。”
“到那时候,城里的守军即便不降,也不会再替武家卖命。”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反复推演过很多遍,话语之间没有迟疑。
李雨春听完之后,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她没有去看那张图,目光落在烛火旁边一处被烧得发黑的灯盏底座上,过了片刻才开口道:“皇祖母的计划很好。每一步都算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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