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征途中同饮过一碗血酒,如今我已赴黄泉,你若还念那碗酒的义气,便在适当时候做一件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认得孔孝恭的语气,那种在信里从不直说“你要做什么”却让你自己琢磨的含蓄劲,确实像他写出来的东西。
可那个带钩的“义”字又摆在那里,像一道裂痕,让他整夜都在“信”与“不信”之间来回拉锯。
这是他临死前写给自己的遗言,也是二人之间唯一的念想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了书架夹层里,没烧。
他枯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从暮色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深蓝。
夜深了,亲信在门外问了两回要不要添灯油,他都摆了摆手。
案上那碗干涸的酒渍在烛火下反着一点暗哑的光,像一个不肯闭上的人眼睛。
天亮时分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嚓。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从庭院里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早市开张的嘈杂。
他对守在门外的亲信说了一句:“传我的话下去,青州水陆部队暂不外调,特别是水师!不管谁来令,都推说船在维修。什么时候修好,等我回话。”
亲信愣了一下,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关凯站在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树冠,枝叶间已经有细小的花苞了,红红的一点一点缀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碗酒,我记了半辈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棵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替他点头。
而此刻,远在洛阳城外的孟津码头上,三艘铁甲舰正缓缓靠岸。
铁甲舰吃水很深,靠岸时船舷与码头之间的水面被搅起大片灰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才慢慢平息下去。
岸上已经站满了人。
洛阳城的文武官员从三日前就开始准备迎驾,按品级排列。
最前面的是洛阳知府和几名同知,后面跟着各县知县和驻军将领,再后面是执事、属官、书吏,浩浩荡荡百余人,把码头两侧站得满满当当。
沿江一带的旗幡是新换的,红底金字,写着“恭迎靖亲王”“皇恩浩荡”之类的字样,被江风吹得啪啪作响。
叶展颜站在船舱里,正由多喜替他把外袍的领口整理好。
他这次出行没有带太多随从,只乘了抚远号一艘主舰,另外两艘铁甲舰和两艘快船在两侧护航。
船队进入洛阳地界后便减了速,沿着黄河水道缓缓上行,一路经过几个渡口都没有停留,直达孟津。
他刚把腰间的玉带扣正,多喜便从袖中摸出一只细竹管,管口还封着未干的蜡,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督主,青州飞鸽传书,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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