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是行伍里练出来的板正,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齐齐落在康慕悦面前那只黄绸卷上。
康慕悦伸手解开黄绸的系绳,动作很慢,像是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分量。
绸布展开后露出一卷泛黄的上好宣纸,纸上字迹端正沉稳,每一笔都带着多年批阅奏章才养得出的气度。
她在纸卷的末尾处停了一瞬,把那处按着一方暗红色印鉴的地方亮了出来。
那是太庙玉玺,是只有宗庙大祭时才启用的古印。
印纹清晰,四角齐整,没有一丝作伪的痕迹。
“这是先帝手书,加盖太庙玉玺的辅政密旨,”康慕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先帝驾崩前,把它交给哀家保存。密旨的意思只有一条——若幼主不贤,李氏宗室可以另择贤君,由太庙令与首辅共同见证。”
她把纸卷往前推了半寸,烛火正好照在那方印鉴上。
“原件哀家锁在身边,今日带来的是复制件。”
“你们且可以先看一看。”
她这话的很像真的,但是真是假此时已没意义了。
因为清君侧,有史以来都只需要有个借口就足矣。
刘都尉双手接过纸卷,就着烛火逐字看过去。
他的目光从开头落到结尾,又从结尾落回开头,反复看了两遍。
密室很静,能听见隔壁院子里麻雀在枯枝上跳来跳去的细碎响动。
他看完第三遍时,手指在纸卷边缘微微收紧。
然后他把纸卷轻轻放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极短的小刀,二话不说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
血珠涌出来的瞬间,他按在纸卷右下角的一处留白上,按了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刀山火海,末将跟了。”
他把纸卷放回康慕悦面前,声音比方才粗了一些,眼眶有一点发红。
他旁边的冯将军没有说话,默默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岛,也刺破了指腹,在刘都尉的血指印旁边按了一个自己的。
两个血印并排挨着,颜色鲜红,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王将军是最后一个动的。他看着那两个血印,又看了看那卷密旨上的太庙玉玺印纹,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太皇太后,末将斗胆问一句……若叶展颜的铁甲舰开到长安城外,咱们在城里的这点人手,挡得住吗?”
康慕悦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纸卷慢慢卷好,重新用黄绸系上,才抬眼看着他。
她那双在佛堂里垂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擦亮过一样,带着一种她在垂帘听政时才有的冷峭:
“铁甲舰走不了旱路。”
“它们能封锁长江,能轰击码头,可它们上不了岸。”
“等你们开了城门,铁甲舰能做的只是隔着城墙放炮。”
“再说了,他的炮打的穿墙,却打不穿人心。”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目光从王将军脸上移到刘都尉脸上,又移到冯将军脸上。
“长安城里的人心,只要还在你们这一边,那些铁壳子就只是一堆在江上冒烟的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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