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散得比叹息还快。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终于反扣过来,将她冰凉的指节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下不为例。”他说。
“好。”康慕悦答得很干脆。
可她自己知道,这四个字她这辈子对李志云说过太多次,没有一次作数。
他比她更清楚。
两日后,皇城司北值房。
一个穿着灰色团领袍的中年书吏正低头整理着一摞出入名册,忽然有人从窗外递进一块不起眼的旧铜牌。那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铜牌翻了个面,又放回窗台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继续整理名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康慕悦穿着一身内侍的墨绿圆领袍。
她低着头跟在一位皇城司的押狱官身后走进了天牢的侧门。
押狱官是李志云早年在禁军时带过的旧部,如今已做到皇城司的副管带,手里握着甲字区的钥匙。
他步子很快,目不斜视,只在经过每道铁栅时用铜钥匙在栏杆上轻轻磕一下,以示通行。
康慕悦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呼吸也很匀,她甚至没有抬头打量四周。
她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最懂得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穿过三道铁门和两条昏暗的甬道后,押狱官在一扇包铁皮的门前停住。
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长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墨香。
押狱官侧身让开,低声道:“一炷香。”
康慕悦点了点头,侧身闪进门内。
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打量了一眼眼前的“监牢”,心中先前所有关于阴冷潮湿的预想,都在这一刻被推翻了。
这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屋子,墙壁粉得雪白,地上铺着青砖,窗户开在高处,用铁栏封着,但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长出花苞的兰草。
靠墙是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浆洗过的棉白色。
榻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卷打开的旧书和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旁边放着一方石砚和两支用旧了的毛笔。
案角搁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的茶汤还冒着极淡的白气。
坐在书案后面的人正搁下笔,抬起头来。
那人约莫七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形销骨立,却精神矍铄。
他的眼睛是那种被关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极静,不惊不乍,像一口深潭被石头砸了也不会起太大的涟漪。
他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内侍袍服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太皇太后这一身打扮,倒让老臣想起,当年在文华殿当值时常替您递茶的小太监。”
康慕悦走到书案对面,没有坐,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低声道:“周大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周淮安把搁下的笔放回笔架上,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口,语气像在谈论天气:
“一日三餐按时送到,每七日换一次被褥,每月送一箱新书。”
“除了不能出门,这里比老夫当年在文渊阁的住处还清净些。”
他说着,起身从角落里提了一把旧竹椅放在对面:
“您坐。这地方难得来客,请恕老臣没什么好招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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