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的夜风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贴着人的皮肤往里钻。
康慕悦裹着那件寻常老妇的灰褐斗篷,脚踩一双早已磨得发白的布靴,沿着后山密道往南走了两个多时辰。
她走得极稳,脚步不快不慢,却一下都没停。
身后跟着老摄政王李志云,腰间别着那柄二十年没出过鞘的短剑,剑鞘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
再后面是上官凝枫,手里攥着半截断箭,眼睛一直盯着来路,每隔几步便停下来贴地听一听追兵的动静。
远处,北邙山北麓的官道上,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梅花内卫的火把与寻常军伍不同,灯罩上涂了桐油和朱砂,烧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红烟,隔着几座山头都能分辨。
“还有多远到渡口?”康慕悦忽然问了一句。
李志云快步赶上她,压低声音说:“再走三里,翻过前面那道土梁子,底下有一条暗河,船已备好了。上了船顺水南下,半日便出洛阳地界。”
康慕悦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加快,反倒慢慢停了下来。
她站在山道正中,风吹起她斗篷边缘,露出一截灰白相间的头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窝深陷,眼珠却异常清亮,像一潭冻了半冬的水忽然裂了条缝。
李志云回头看她:“皇嫂?”
康慕悦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来路望去。
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火光,正翻过他们刚走过的山坳,速度不算快,却也没有丝毫迟疑。
火把之间偶尔闪过几道细长的黑影,那是梅花内卫轻骑的轮廓,弓弦上弦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让人觉出寒意。
上官凝枫从后面赶上来,单膝跪地:“王爷,追兵比预想快了半个时辰。再不走,暗河渡口那边怕是守不住了。”
李志云伸手想去扶康慕悦的胳膊,却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赶路赶了大半夜的疲惫。
她看他的神情,像在看一个很多年前就认识的人重新从雾里走出来。
“志云,”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比这山间的夜风更清晰,“我不想逃了。”
李志云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嫂子……”
“我逃了大半辈子了。”
“从长安逃到洛阳,从正宫逃到佛堂。”
“叶子落了要逃,风声紧了要逃,儿子没了要逃,你没了也要逃。”
“我这一辈子都在逃,逃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动作很慢。
“可我要是再逃下去,这天下就真的姓武了。”
李志云皱起眉头,语气里压着焦急:
“嫂子,武家在长安已经把禁军换了一半。”
“墨漛澜的推事院沿路设卡,洛阳行宫外头全是梅花内卫的眼线。”
“今夜不走,明日天一亮,这座山都会被翻过来。”
康慕悦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提了提。
但落在脸上却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苍老、枯瘦,骨节分明,动作却异常平稳。
“志云,你护了我几十年,我该谢谢你。”她说,“可我若走了,北边那些等着我消息的人就会以为我放弃了。我这一走,李家江山真就要完了。”
李志云猛地抬头:“李家江山?你怎么还想着这些?”
康慕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的方向却不是南下的山道。
而是去了左侧山腰处一座,被老松掩了大半的破败山神庙。
庙门歪斜着,半扇门板耷拉在门槛上,檐下的蛛网在月光下织成银灰色的帘子。
“不说了,先歇歇脚。”她说。
上官凝枫在后面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李志云。
李志云沉默了片刻,朝她点了点头。
上官凝枫便转身往来路方向退了几步,在最窄的那段山道上伏了下来,把断箭搁在膝边,像一块嵌进夜色的石头。
山神庙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尘土覆盖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碎银。
神像早已看不出面目,只剩下半截泥胎歪在供台上,供台边缘摆着几根残烛,也不知是哪一年过路人留下的。
康慕悦在供台前的蒲团上坐下,那蒲团烂了大半,棉花从破口里挤出来,灰扑扑的。
她也不嫌弃,还用手掌把棉花按了按,坐得更稳当了些。
李志云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庙外漆黑的松林,耳畔是远处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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