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大周立国三百年,积弊已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当道,太子年幼,若无得力之人辅佐,社稷危矣。
他说他在世时最信任的人就是周淮安,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对皇室忠心耿耿,可托孤于他。
但他也留了一句话:权力不可集于一人之手,否则社稷危矣。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此时,更觉得这话也适用于叶展颜身上。
她并不是不知道叶展颜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从秦王到晋王,从晋王到礼亲王,从并州到雁门,从长安到辽东,哪一场仗不是他在打?
哪一个敌人不是他在挡?
武家那些人加起来,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武颂莽撞,武思远守成,公玉廉倒是老谋深算,但终究格局有限。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替代叶展颜。
但恰恰因为他太能干了,能干到整个大周的安危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她才感到深深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叶展颜不在了呢?
如果他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或者生了重病,或者起了异心……
大周还有谁能接得住他留下的摊子?
武家不行,公玉家也不行。
满朝文武,目前没有一人能替代叶展颜。
这才是她最大的心结。
她不仅仅是叶展颜的枕边人,更是这偌大王朝的太后。
所以,她不敢赌……
一个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王朝,不是稳固的王朝,是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独木桥。
她必须趁他还活着、还忠心的时候,把另一根柱子立起来。
哪怕这根柱子不如叶展颜粗壮,哪怕它会在风雨中摇晃,有两根柱子总比只有一根强。
所以她才扶持武家,扶持公玉家,成立推事院和梅花内卫,把权力一块一块地从叶展颜手里分出去。
她甚至想过,如果武家犯了错,她就亲自出面替他们兜着。
等他们成长起来,等他们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大周才算真正脱离了孤注一掷的险境。
她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这道懿旨她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既要让叶展颜感受到恩宠,不能让功臣寒心;又要收回部分兵权,不能让权力过度集中。
加封太傅,赐九锡!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人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满朝文武不会有任何异议,叶展颜配得上这些。
但要同时免去其总督京营戎政之职……
因为,京营是京城最后的野战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家人手中。
公玉明是她娘家目前最稳重的人,由他暂领京营,兵部会签,既能保证京营的指挥体系不崩,又能让自家在军事上积累经验。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端正如碑刻。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歧义,每一个措辞都恰到好处。
既不会激怒叶展颜,又能达到分权的目的。
她吹了吹墨迹,将懿旨折好,叫来门外的宫女,让她即刻发往京城。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知道这道懿旨在京城会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武家的人会弹冠相庆,以为太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压制叶展颜,武颂大概又要在他那帮心腹面前大放厥词。
东厂的人会愤懑不平,贾羽大概会用扇子敲着桌面冷笑,王彧可能会直接找叶展颜理论。
内阁那边,杨溥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沉默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满朝文武都会从这道懿旨里读出太后的心思……
她是在敲打叶展颜,也是在给武家撑腰。
至于叶展颜本人,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对她表示不满。
从前在京城,每次她做出任何决定,他都只是默默支持,从来都没有半句怨言。
他的表情永远恭敬,他的态度永远谦卑,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句“太后圣明”。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从来猜不透他平静的表情底下藏着什么?
是真心服从,是隐忍不发,还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叶展颜这个人她有些看不透,但却感觉这人能看透自己的一切。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能偷听到自己的心事一样。
这才真正是让武懿感觉恐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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