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一窝蜂涌进去,安安静静坐成一排。一双双眼睛黑亮黑亮,像藏了星星,和放假前野得没边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小脸,忽然觉得,这破教室,也没那么破了。
一上午,收上来厚厚一摞暑假作业。
本子五花八门,有的是旧作业本反面写的,有的是用烟盒纸订起来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满满当当。
等他抱着那摞本子往家走,天已经擦黑,天边只留一抹淡青。晚风掠过田埂,带着庄稼的清气,远处人家陆陆续续亮起灯火。
回到家,张晶晶已经把晚饭收拾妥当。
她挺着大肚子,行动有些笨拙,却依旧把屋里扫得干干净净。
李承霄搬了小凳坐在炕沿,把煤油灯芯拨亮一点。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散开,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一本一本翻开作业,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张晶晶慢慢挨过来,挨着他坐下,凑在灯旁一起看。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孩子,字写得可真丑,跟画符似的。”
李承霄头也没抬,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刚拿笔,都这样。多写多练,自然就周正了。”
张晶晶随手又翻了两本,忽然停在一页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个,写暑假里帮家里割草,割了三大捆。这孩子,还挺能干。”
李承霄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轻轻一扯:
“能干是能干,错别字也不少。”
他拿起笔,把错字一个个圈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上正确的。一笔一划,不急不躁,比当年给自己写作业还要认真。
张晶晶托着腮,安安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问:
“承霄,你好像……很喜欢这份工作?”
李承霄的笔尖微微一顿。
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些:
“可能是……太久没摸书本了。”
张晶晶愣了一下。
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
“承霄,你心里,还愿意读书吗?”
李承霄放下笔,缓缓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眼底没有半分试探,全是认真。
他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人这一辈子,肯定要多读书。有了文化,看事情的眼光就不一样,想问题也透亮。”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
“只是现在这情况,顾不上那些。先把日子过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再说别的。”
张晶晶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李承霄继续轻声说:“等以后吧,要是政策允许了,我还是想多看点书。人有文化,才能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将来遇上事,也知道该怎么想、怎么办。”
他看向她,轻轻笑了笑:
“咱俩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等将来孩子读书,我还能亲自教他,不用求别人。”
张晶晶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暖烘烘的,带着烟火气,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忽然飞走。
“承霄,”她声音轻轻却坚定,“以后你想读书,咱就读书。我支持你,怎么都支持。”
他看着她眼睛,一时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暖意,有说不清的软。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
“行。等以后,咱俩一块儿读。”
张晶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洒在那堆厚厚的作业本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静又温柔。
李承霄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
写着写着,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沐婉。
不知道她在大学里还好吗,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
如果……如果真能恢复高考,凭他的底子,北大、清华,未必不敢想。
那念头只在心里一闪,快得抓不住。
他没说出口,一个字都没吐。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窗外虫鸣一声声响起,夜越来越深。
等李承霄把最后一本作业批完,合上本子,靠在炕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屋里明明暗暗。
身旁,张晶晶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着,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腿上,睡得安稳。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在心里算账。
算怎么种菜,怎么养兔,怎么攒钱,怎么在村里站稳脚跟,怎么让人心服口服。算来算去,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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