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院子里站了好几个跟她年纪相当的女娃。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正房的方向看,眼睛里全是巴巴的盼。
像一群饿极了的小雀,仰着头等母雀衔食归来。
管事的嬷嬷说。
夫人要亲自来挑人,选上的就能留在小姐身边伺候。
她那时候又瘦又小,缩在最后一排,根本不敢往前挤。
前面的女娃都在拼命踮脚,想让自己更能吸引注意力。
有的还偷偷把衣角扯平,头发拢了又拢,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可她什么都没有。
原本身上穿得衣服破烂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的。
还是府里的一个嬷嬷见她可怜,把自己儿子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拿来给她换上。
那件衣裳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圈,袖子长得盖过手,得卷好几道才不碍事。
她穿着那件衣裳站在一堆女娃中间,显得又怪又寒酸。
她自己也知道见不得人,所以缩在最后面。
她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
夫人牵着小姐走出来的时候,她只敢从人缝里偷偷看。
小姐那时候比她还高半个头,身上穿着海棠红的袄裙。
头上梳着总角,坠着几颗东珠,脸蛋圆圆的,精致又可爱。
她那时候就在想,这大概就是天上仙童的模样吧。
以前在破庙里听人说过,天上的仙女都穿云做的衣裳。
她那时想象不出来,如今看见了。
原来云落到地上,是这个样子的。
夫人扫视了一圈,问底下的女娃们都会些什么。
她们都在争先恐后的回答,有说会绣花的,有说会认字的,有说会唱曲的。
只有她嘴唇没动,目光落在小姐身上,久久无法回神。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哭。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羡慕?是自卑?还是别的什么?
夫人问到她了。
她抬起头看着夫人那张脸,上面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软软的,暖暖的,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母爱”。
那是为了女儿的事操心时,从心底散发出来的。
她当时有些慌,哪怕知道说实话可能会选不上。
但在那样一双眼睛底下,她还是如实说了。
她撒不出谎来。
“我......奴婢什么也不会。”
果然夫人皱起了眉头,将她瘦小的身躯打量了一圈。
见到她身上穿着姒府奴仆的衣裳,便多问了一句。
“为何愿意入府当差?”
她记得自己当时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家,我想有个能待的地方。”
夫人听完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回小姐身边。
“嫣儿,你看要留下哪个?”
所有女娃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个小姑娘开口。
小姐站在一众小丫头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粉嫩的小手指向眼睛红肿的菱荷,然后手指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还有你,看着结实。”
她当时瘦得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小姐哪只眼睛看出她结实。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来磕了个头。
“奴婢......谢小姐恩典。”
她膝盖骨瘦的只有皮包骨,磕在青砖上,疼得厉害。
她没顾上疼,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落了地。
冰凉的地砖贴着她的额头,她却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地方。
因为这是......她能待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心里就只装着一件事:把小姐伺候好。
那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是她全部的心思、全部的力气、全部的命。
至于嫁人,至于情爱,她从来没想过。
也不是刻意不去想,是那些事离她太远了。
远得像天边的云,看看就罢,从没想过要摘下来。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脚下踩的是什么地。
那些东西是给有根的人准备的,而她只是一株无根的浮萍。
能有一汪水托着她不沉下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小福子眼眶红的厉害,抬手接过她手里的簪子。
“那......那我等你。”
他握紧簪子,艰难地揣回袖子里,像是放着他无处安放的心意。
“等你有心思了,我再给你。”
他给自己留了个念想。
等,总比没有强。
芰荷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可她心里清楚,那点松动不是喜欢。
喜欢是小姐提起姑爷时眼睛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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