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城入了伏,梧桐巷的蝉鸣从清晨五点就开始聒噪。
沈让在梧桐巷17号的院子里接完老爷子的电话。
靠在藤椅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爷子在电话里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先问新北区的工作方向对不对、需不需要帮手,又问住处习不习惯、梧桐巷潮不潮。
最后才故作不经意地抛出一句:
“在海城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呀?”
沈让太了解这个句式了。
上次用这个句式还是问他有没有打算从基层调回京都,再上次是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他以前都是直接顶回去,但今天他换了个策略。
他说:“爷爷,我这才二十六,缘分到了自然就会遇见。您就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老爷子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心平气和,准备好的说辞全憋了回去。
最后闷闷地说了句“行吧,我就是多余操心”,悻悻挂了电话。
沈让想象着老爷子坐在西山书房里,手里捻着老蜜蜡手串,眉头皱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知道老爷子心里痒痒。
自己到了海城这么久,跟韩家那丫头到底有没有进展,老爷子不问清楚怕是睡不着觉。
可他偏不说,就是太了解他了。
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他对韩栀动了心,以他的性格,明天就能跟韩景山联手给他们安排一连串“意外”。
什么恰好一起参加某个论坛、恰好被安排在相邻的座位、恰好需要在晚宴上搭档发言。
老头子们在西山书房里下棋喝茶,一边落子一边盘算着孙辈的婚事。
那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他从小到大见了无数次。
他不想让韩栀觉得他们是被两个老爷子用线牵着的木偶。
他对韩栀要一步一步自己来,不想被长辈的期待催着走。
不过,老爷子这通电话倒提醒了他一件事——暑假了。
韩栀在干什么?
上次花蛤摊之后他出差去了趟外省,回来又赶上新区年中总结,好几天没在巷子里碰到她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韩栀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开始打字。
“放假了,有什么安排?过几天我有公事要回京一趟。你呢,回不回?一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龙井。
等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什么时间?”
“下周三出发,周五回。你呢?”
“巧了。我七月二十号报到,京都大学暑期研修班,周老师推荐的。”
沈让看着这条消息,轻轻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依韩栀性子,暑假不可能是用来躺平的。
七月二十号京都大学研修班报到,那正好可以一起走。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措辞,最后只发了简单一句:
“那正好顺路。机票订了吗?没订的话我帮你一起订。”
“还没,那麻烦你了。”韩栀回得很快。
另一边,韩栀看到沈让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对着秦川发来的行业配置框架做批注。
她放下手里的笔,回完消息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周秉儒给的邀请函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七月二十号报到。
到时候老爷子肯定要见她,免不了又是一番“六年之约”的盘问。
她在海城越走越稳,老爷子应该也能放心几分。
至于沈让——她想起上次在大排档他说“韩景山老爷子知道吗”时那个表情。
这个人早就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从来不点破。
他不点破,她也懒得说。
一起回京,路上有个伴,倒也不无聊。
出发那天,海城下了一场小雨。
司机老赵把车停在梧桐巷口,沈让撑着伞站在车旁,远远看见韩栀从巷口走出来。
白色的棉麻衬衫,深灰色长裤,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袋。
老赵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正要喊“韩小姐”,被沈让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就那么撑着伞站在雨里,等到韩栀走近了,才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怎么不打伞?”
“雨不大。”韩栀弯腰坐进车里。
沈让收了伞也坐进来,顺手从座椅后背的储物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擦擦,车里空调凉,湿着头发容易感冒。”
韩栀接过毛巾擦了擦被雨打湿的短发,闻到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老赵发动车子,黑色奥迪缓缓驶出梧桐巷,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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