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的春雨,落在盛京城外三百里的青州府,也落在放榜墙前一片乌压压的人头上。
宋予白站在人群最外头,斗笠被人挤歪了半边,青布长衫湿了大半,胸前用布条束得发疼。
她听见有人喊。
“中了!中了!我家少爷中了!”
“快看乙榜第三十七名!”
“让开些,别踩了我的鞋!”
宋予白踮起脚,隔着前头一排排肩背,艰难往红纸上看。
她十二岁开始女扮男装,四更起,三更睡,冬日手冻得握不住笔,夏日屋里蚊虫能把人抬走。旁人读书求个前程,她读书求条命。
只要考中,她就能离开宋家败落后的泥潭。
只要考中,她就能给娘请大夫,给自己买一间不用漏雨的小屋。
只要考中。
“宋玉白?”
有人念到她化名时停了一下。
宋予白的手抓住榜墙边沿,指甲陷进潮湿木缝里。
那人摇头。
“可惜了,差一名。”
差一名。
四个字钻进耳朵,轻飘飘,没重量。
可她的胸口却像被人塞进一整块湿棉,吸饱了雨水,压得她喘不过来。
旁边有人笑。
“差一名也是没中,白读这些年喽。”
“青州府每年差一名的多了去,谁管你差几名。”
“看他瘦成这样,怕是连回乡的盘缠都没了。”
宋予白想回嘴。
她嘴皮子一向利索,前世在私塾教蒙童时,三个熊孩子绑在一块都吵不过她。
可这一次,她喉咙里只有血腥味。
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摸到满掌猩红。
“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
“喂,别往我身上倒。”
“让让,让让,人晕了!”
她听见声音越飘越远。
放榜墙上的红纸被雨泡软,墨字糊成一团。
宋予白倒下去时,脑子里竟还在算账。
十二年,买纸花了六两四钱,灯油三两七钱,束胸布换了十三回,最便宜那回十二文,贵的那回二十八文。
亏了。
亏大发了。
早知道差一名,她还不如去茶楼说书,起码能混碗热汤。
她最后一点念头,荒唐得很。
谁家科举把人考死啊?
根本清醒不了一点。
黑暗压下来之前,她听见有人惊呼。
“没气了!”
“快报官!”
“晦气,放榜日死人,这兆头可不大好。”
宋予白想骂。
你才晦气。
你全家都晦气。
可她已经骂不出口了。
再醒来时,先砸到脸上的不是雨。
是热的。
还带着婴孩特有的奶腥味。
宋予白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兜头浇下来,顺着额头滑过鼻梁,淌到嘴角。
她整个人从混沌里被烫醒。
“谁拿汤泼我?”
她张口就骂,结果一嘴童子尿。
那滋味,怎么说呢。
前世十二年寒窗没把她逼疯,这一下差点让她当场归西第二回。
“哇啊啊啊啊!”
怀里有个软乎乎的东西扭来扭去,哭声震得屋顶灰都要落下来。
宋予白艰难睁眼。
入目是发黑的房梁,糊了几层旧纸的窗棂,墙角堆着破木箱,箱盖裂开一道口,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夹袄。
她低头。
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正躺在她怀里,光着屁股,腿蹬得飞快,小脸哭得通红。
尿还没停。
宋予白闭了闭眼,又睁开。
婴儿还在。
破屋还在。
脸上的尿也还在。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婴儿往外挪了半寸。
“停。”
婴儿哭得更响。
宋予白咬着牙把旁边的旧布扯过来,胡乱给他挡住,又用袖子擦了把脸。
袖口粗糙,刮得脸疼。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不是她那双常年握笔磨出茧子的手。
这双手更小,更细,腕骨突出,皮肤白得有些病气,指腹却也有薄茧,是做针线磨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窗边那面铜镜。
镜子昏黄,照出一张十六七岁的脸。
眉眼清秀,颊边没什么肉,额发被尿打湿,贴在脸侧,狼狈得很有层次。
宋予白盯着镜中人,半晌没动。
婴儿还在哭。
门外有人喊。
“予白啊,王婶家娃儿尿了没有?你可别光发呆,孩子哭坏了嗓子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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