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仪的心跳快起来。她压低声音说:“他们在前面。不要开灯,不要惊动他们。”两人借着微弱的夜光和那盏灯的方向,慢慢地靠近。走到可以看清的距离时,他们停下来,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那是沈月华。她坐在梧桐树下,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散着,背靠着树干。她旁边蹲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用打火机点一支蜡烛。
蜡烛放在一个玻璃罐里,灯芯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火苗像随时会灭。男人点完蜡烛,把打火机收起来,抬头看着沈月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只模糊地听到几个字:“娘走那天……我在新加坡……没回来。”
沈月华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双手攥着棉袄的下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沈守诚吗?你是我哥吗?我怎么觉得,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男人没有生气。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团气。他说:“我就是鬼。我早就死了。这些年你每次烧纸,我都在后面看着。你没烧错。你烧的是活人的纸。”
陈洛仪和方远屏住呼吸。沈守诚继续说:今天带你来这里,不是要你送我。是要你还我一样东西。”沈月华抬起头:“什么?”沈守诚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沈月华面前的泥地上。
布包是黑色的,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发白。他打开布包,借着烛光,陈洛仪看到里面是一卷纸,几页已经发脆,和之前在陈桂香瓦罐里发现的地契有些相似。
沈守诚说:“这是咱爹留给你和我的。我把房产证拿走了,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你收好。上面写的是陈家和沈家的事。你看不懂,但早晚有人看得懂。你把它交给一个叫陈洛仪的人。她今天会来。你告诉她,我沈守诚不是来讨债的。我是来把债还清的。”
陈洛仪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沈月华愣住了。她看着那卷纸,没有接,反而往后退了退:“你不自己给她?你让我给?”沈守诚把布包塞进沈月华手里,说:“我给不了。
她一看见我,就想抓我。我不能让她看见我。你给她。你说这是沈守诚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她知道该怎么处理。”沈月华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布包。沈守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说:“这棵树,是爹从梧桐镇带回来的。你小的时候,他抱着你,坐在树下,讲过一个故事。你还记不记得?”
沈月华点点头,又摇摇头。沈守诚说:他讲的是陈家和沈家分开那晚。他说,陈家兄弟两个,一个上山,一个下田。上山那个,后来成了沈家的先人。下田那个,留在梧桐村。他说树会记住这件事。
树根在土里走多远,树冠在风里就长多大。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我那时候不懂。我拍着大腿说要把山挖开。
现在山就在我面前,我不挖了。我知道我挖不动。这山里埋着爹的骨头,也埋着陈家的根。我不动它。你也不动它。谁都不许动。
沈月华抱住布包,抽泣起来。沈守诚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说:不哭。你信不过我这个鬼,总信得过这棵树。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不会散。
我走了以后,你每年还来给爹娘烧纸。不要告诉他们我去哪儿。你就说,你哥去还债了。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告诉他们,我不跑了。
但我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我沈守诚的命,不交给你们。我欠陈桂香的,早就埋在陈奶奶的碑底下了。我欠这座山的,今天晚上就还。
陈洛仪和方远对视一眼。他们看到沈守诚朝山下走去的背影越来越暗,像是被树影吞掉了一样。陈洛仪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没有喊。
她知道,在这个距离,只要她一声令下,蒋正华的人就能截住沈守诚。但她也知道,沈守诚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威胁。他真的不会再跑了。
他最后的举动不是反抗,而是告别。他把沈月华带到父亲坟前,把最后几页纸交给了自己唯一还留在世上的亲人。
然后他朝山下走去,像在走向一个早就约定好的结局。
“方远,去陪沈月华。把布包收好。”陈洛仪说完,站起身,沿着沈守诚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方远想拉住她,被陈洛仪挡开了。她说:“他不会伤我。他留了话,要让沈月华把东西交给我。在我出现之前,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他下山,是要去拿另一样东西。”
方远犹豫着松开手,转身朝沈月华跑去。陈洛仪一个人沿着那条窄路往下走。她的手电攥在手里,没开。夜里的山路像是被水泡过的黑绸子,滑腻而冰凉。
她的鞋踩在沈守诚踩过的石子上,发出几乎相同的嘎吱声。她像在尾随一个影子。那影子不远不近,始终和她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她没有喊他。只是跟着。她知道他听得见她的脚步声。
下到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土坡时,沈守诚停下了。他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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