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办公室,开了灯,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整理好,需要交接的事项在笔记本上逐条列出。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加班的人都走了,只有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和她在梧桐镇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在梧桐镇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守着一栋楼;在县城,她是一个人守着一层楼。位置变了,灯没有变,她也还没有变。
一月的最后一天,陈洛仪去了梧桐镇。这次不是路过,是专程去看刘桂兰。
老太太坐在床上,背靠着叠起来的被子,橘猫趴在她腿上。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
“洛镇长,你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洛仪的手。
“刘大娘,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能吃饭了,一顿能吃一碗粥呢。”
她的声音比住院前弱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么精神,“洛镇长,我建国说你要去外地了,是真的吗?”
陈洛仪看了刘建国一眼,他低下头,搓着手。
“是真的,大娘。去外地学习一年,学完就回来。”
“那你去了好好学,回来了好给老百姓做更多的事。”老太太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让陈洛仪心头一热的话,“洛镇长,你去了大地方,可别忘了梧桐镇。这里的人,都记着你。”
“刘大娘,我不会忘的。”
从刘桂兰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陈洛仪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看着暮色中的梧桐镇。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上升。远处工业园区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塔吊的顶端亮着一盏红灯。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完了炊烟,看完了最后一缕天光,看到第一颗星星从东边的天空亮起来。
她转过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梧桐镇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棵大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她没有回头,踩下油门,驶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坑坑洼洼,颠簸着延伸向远方。
她知道,无论她走得多远,这条路都会一直在那里。而她,也一定会回来...
挂职报到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八号,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周一。
陈洛仪在年前把县委办的工作逐项梳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该交代的交代。
郑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笔记本翻开了好几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文件流转这一块,你盯紧点。收文登记、分办、催办、反馈,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断档。特别是领导批示件,三天一催,五天一报,不能让批示睡大觉。”
“督查工作不能停。年后第一个季度要重点盯住几个民生实事项目,进度慢的要通报,有问题的要及时反映。”
“信访积案还剩三件。这三件我都跟当事人谈过了,情况比较清楚,你按我给你的方案继续推进就行。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报顾书记。”
“还有,”她顿了顿,“周敏那边,你帮我多看着点。她一个人在梧桐镇,有什么事你及时告诉我。”
郑直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
“陈主任,您这不像去挂职,像是不回来了。”
陈洛仪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嘛。记性不好,得多说几遍。”
郑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着,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陈洛仪没有点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正下着雪,这是东山今冬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枝干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被谁轻轻地撒了一把面粉。
“小郑,你回去吧。快过年了,早点回家。”
郑直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主任,您一年以后一定回来。您不回来,我就去接您。”
门关上了。
陈洛仪站在窗前,看着郑直的身影穿过院子,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那些脚印从办公楼门口一直延伸到大门外,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她收回目光,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满了年后需要她跟进的事——刘桂兰的复查、沈春梅的工作、方为国的补偿尾款、东山宏达的工程进度、张志远的资产转移案、梧桐工业园区二期的后续验收。
每一条都打了问号,有些问号旁边又加了问号,像一棵长满了枝叶的问号树,枝繁叶茂,等着她来修剪。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拉好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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