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清澈到几乎透明的眼睛,没有李国良那种老谋深算的浑浊,没有孙涛那种见惯不惊的冷漠,也没有派出所民警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沈春梅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愿意赌一次。
“三天。”
沈春梅说,“我就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去省里,去燕京,我说到做到。”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陈镇长,你小心那个孙涛,他跟周恒生是一伙的。”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洛仪听得到。
陈洛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松开沈春梅的手腕,后退半步,高声说:
“沈大姐,你放心回去吧,照顾好孩子,保重身体。”
沈春梅抱着孩子走进人群中,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散去。
横幅被卷了起来,口号声消失了,只剩下地上的几个矿泉水瓶和几片落叶证明刚才有一群人来过。
陈洛仪站在铁栅栏门前,目送着人群远去,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陈镇长,你可真是……”
身后传来李国良的声音,欲言又止。
陈洛仪转过身,对上李国良那张写满了各种复杂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空地上,像是不忍心看什么似的。
“李书记,我刚才的承诺,你觉得有问题吗?”
陈洛仪问,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国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你是镇长,你有权处理镇里的工作。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梧桐村的事,水深得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
陈洛仪说,“但再深的水,总要有人去蹚。”
她说完,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去。
五厘米的细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笃笃笃,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在她身后,李国良和孙涛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孙涛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眼睛遮在了两片冷冰冰的镜片后面。
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某种无形的信号,飘散在梧桐镇九月的天空里。
陈洛仪走进了办公楼,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她与沈春梅对话的几分钟里,县城某个高档茶楼的包间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拿起手机,看到了下属发来的消息——
“梧桐镇来了新镇长,女的,二十多岁。梧桐村的人今天去闹了,新镇长出面把事情压下来了,承诺三天内给答复。”
男人看完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金骏眉,三万八一斤。
“有意思。”
他说。
这个城市从来不缺有趣的人。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转,没有说出口。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发出去:
“查一下这个新镇长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打某种无声的节拍。
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镇的梧桐叶正在一片一片地黄......
陈洛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腿才开始微微发抖。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刚才在大门口面对几十号上访群众时的那份镇定自若,此刻像一件穿脱的外衣,被悉数褪去,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二十六岁的、第一次面对群体性事件的年轻姑娘。
她深呼吸了几次,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方米,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简易的接待沙发,沙发罩着灰蓝色的布套,坐垫已经被坐得塌陷了一块。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空白便签纸、一个插了三四支笔的笔筒,还有一个贴着“梧桐镇人民政府”字样的搪瓷茶杯,里面已经泡好了茶,应该是周敏让人提前准备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杯茶,已经凉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周敏圆圆的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
“陈镇长,中午就没顾上吃饭,先垫垫肚子。食堂王师傅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镇上条件有限,您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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