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潮在织坊里转了一圈,对着墙上挂的几幅老缂丝作品频频点头,然后坐到角落里,安静地当他的顾问。
林瑶偶尔会跑过来低声问。
刚才那个梭子穿过去的角度要不要补个特写、傍晚光线斜射在丝线上那种光泽感能不能再拍一组。
周望潮眯起眼睛朝织机方向看了看,说等太阳落到腊梅树梢的时候再拍,那时候的光最柔。
韩栀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瑶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在韩家看到过的那些老缂丝。
江南韩家的宅子里也挂了几幅,是韩远山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些丝织品好看,挂在墙上很配红木家具。
今天她看着这些丝线在织机上一寸一寸地变成图案,才明白那些挂在墙上的缂丝。
每一幅都曾经有一个人,坐在织机前,把好几年的生命一寸一寸地织进去。
顾阿姨从十五岁开始学缂丝,今年六十多岁,做了大半辈子。
她说年轻时苏州缂丝厂有上百个女工,后来厂子倒闭,姐妹们散的散、改行的改行,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也在想,等我做不动了,这台织机谁来踩。”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手里的小剪刀捏得比平时更紧。
林瑶拍完最后一组镜头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摄像机收进包里,第一次没有在朋友圈发照片。
而是坐在织坊的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腊梅发了很久的呆。
“韩栀,我以前觉得做内容就是拍好看的东西。
可顾阿姨今天跟我说,她手上的茧不是茧,是丝线磨出来的。丝线比砂纸还细,磨了几十年,把指纹都磨没了。
我拍她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人的指纹没了,可是她织出来的东西比她活得久。
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人拍下来,以后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我突然就理解了你之前为什么非要我做非遗这个项目。”
韩栀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缕暮色从腊梅枝头褪去。
顾阿姨已经收工回了后院,织坊里安安静静,只有那台老织机在夜风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看着林瑶被拍摄灯晒得有些泛红的脸颊,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她本来想过,如果青柠短剧发展起来之后林瑶掌控不了局面,就物色一个专业的传媒公司高管来帮她。
现在看来,这个备选方案可以彻底锁进抽屉了。
林瑶对文化传播的理解,不是从商业思维出发的,而是从对人的观察、对时间价值的理解出发的。
这种理解,比任何商业手段都更精准,因为她是被手艺本身打动的,所以她能做出打动观众的内容。
好的内容永远是最好的传播,而真诚,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竞争力。
韩栀走出织坊的院门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沈让发来的消息:“苏州冷吗?”
她站在巷口的路灯下回了一条:“还好。今天拍缂丝,顾阿姨做了大半辈子,手指把丝线磨得温润如玉。”
沈让回:“你每次看到认真做事的人,说话都会变温柔。”
韩栀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裹紧大衣,沿着苏州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回住处。
拍摄的最后一天,顾师傅完成了牡丹图的又一片花瓣。
她在织机前舒展了一下酸胀的腰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织废了的缂丝残片,图案不完整,边缘留着断纬的线头,但丝线的光泽依然温润如初。
她把残片递给韩栀和林瑶,说这个是以前教学徒时留下的,不值钱,留个纪念。
韩栀接过那片缂丝,指尖触到丝线细腻的纹理,能摸出每一根纬线的走向,能摸到截断处那个极小的结。
她谢过顾师傅,把残片仔细收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回海城的前一晚,几个姑娘在苏州老城区的小馆子里吃了顿庆功宴。
林瑶喝了好几杯桂花酒,脸红扑扑的,说这次回去一定要把剪出来的成片送到所有能送的评奖平台上去。
韩栀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推到林瑶面前。
韩栀从苏州回到海城。缂丝的拍摄素材装了满满两张存储卡,林瑶在回程的高铁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粗剪了一小段给她看。
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织机的吱呀声、梭子穿过经线的细微摩擦声、顾阿姨偶尔自言自语的一句“这个结要打紧些”。
韩栀戴着耳机看完,摘下耳机说了一句:
“就用这个方向。不要急着出片,好好打磨内容。缂丝这种手艺,急不得。
你越沉得住气,出来的东西就越耐看。不能只博流量眼球,要精、要细、要稳。”
林瑶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认真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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