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
这个习惯太熟悉了。她在韩家十八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家教极严、规矩极多、极少在公开场合说话。
大族养出来的女儿,骨子里都带着这种不露声色的克制。
“那位是沈知意。”林瑶顺着韩栀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人家可忙了,来了之后一直在收拾书,话都没说几句。”
沈知意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来,朝韩栀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只有一个标准的、礼貌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点头。
但她的目光在韩栀身上停的时间比林瑶长。
她看到韩栀脚上那双帆布鞋——没有任何logo,但鞋底的硫化工艺和鞋头的弧度,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意大利的老厂。
她看到韩栀背的帆布包——面料是一种特殊的水洗棉,这种面料国内买不到。
她看到韩栀的短发,发尾整齐地落在锁骨上,没有一丝分叉。那是非常专业的手艺。
沈知意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摆她的书。但她的背,比刚才更直了一点。
第三个室友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
她剪着假小子一样的小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皮肤是那种在高原上晒出来的深红色。
见韩栀看她,她很大方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嘿,我叫吉雅!蒙古族,从呼伦贝尔草原来的。你呢?”
她说的是蒙古族,不是内蒙古。这个细节让韩栀多看了她一眼。
用本民族自称的人,通常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种天然的骄傲。
这种骄傲,和钱无关。
“韩栀。江南来的。”
“江南好啊。”吉雅干脆把苹果叼在嘴里,跳下床,走过来很自然地帮她拎过帆布包。
“我妈说江南养人,让我来这边多喝点水,说皮肤会变好。你看你皮肤,白得跟羊奶似的。”
韩栀被她逗得嘴角微翘。
“你的床位是那个。”吉雅指了指靠门左边的上铺。
“我给你留了三个衣架。我昨天到的,发现衣柜里衣架不够,去超市买了一把,多出来几个。”
“谢谢。”韩栀接过那三个衣架。
衣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塑料款,蓝色、绿色、粉色各一个,上面还贴着没撕干净的条形码。
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是一种毫无目的、纯粹天然的善意。
韩栀把衣架放在桌上,转身开始铺床。
她没有带太多行李,床单被套都是最普通的素色棉布。
和另外三张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瑶的被套是某奢侈品牌的真丝系列,淡粉色,枕套上绣着品牌标志性的花纹。
书桌上已经摆了一排化妆品,全是贵妇线,最便宜的也够普通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
沈知意的床品是棉麻的,素灰色,看着朴素,但每一件都熨过,没有一丝褶皱。
桌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黄铜书立,里面塞着几本旧版的线装书。
吉雅的床上铺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羊毛毯,毯子上压了一颗干了的牛粪——这是蒙古族的传统,寓意吉祥。
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摆了一只摔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缸,缸身印着“××旗中学”的字样,漆掉了一半。
四个人,四个世界。
上一世的312不是这样的——上一世她的室友是两个追着她蹭饭的小跟班和一个不爱说话的学霸。
那个学霸后来因为受不了她们天天开派对,申请换寝了。
这一世的室友,换了完全不同的人。
韩栀没有多想。可能是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改变了一些她注意不到的细节。
她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衣柜,关上柜门的那一刻,林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韩栀,你家是做什么的呀?”
来了。
所有宿舍社交的第一个环节——摸底。
韩栀关上柜门,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微笑:“以前家里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呀?”
“早些年的事了,现在不做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说了等于没说,但又显得足够坦诚,不给人追问的空间。
林瑶果然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倒是沈知意,在听到“现在不做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韩栀看到了那个停顿,没有说什么。她拉出椅子坐下来,拿出手机假装在看。
每个人都在试探,这很正常。
上大学第一件事不是熟悉校园,是摸清周围人的底细——
家里是干什么的、有钱还是没钱、大方还是小气、好不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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