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个女孩——
她坐在那里,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既没有新手的局促,也没有暴发户的张扬。
那双眼睛尤其不像十八岁。安静、笃定,像一个已经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
“韩小姐,”顾望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之前认识我吗?”
韩栀一怔。
她确实觉得“顾望”这个名字耳熟。在哪里听过,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上一世,她在这个时间段正忙着挥霍,跟海城的商业圈子没有任何交集。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她一个都不认识。
“抱歉,”她老实说,“我应该认识你吗?”
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喝茶的周望潮忽然“噗”地笑出来,差点呛着自己。
顾望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望潮一眼,然后转向韩栀,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推到韩栀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银的字体简洁到极致——
海城商会——会长——顾望
下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头衔。就这四个字——海城商会,会长。
韩栀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起来了。
顾望。
海城商会历史上最年轻的会长。
三十岁接手,用了三年时间把一个名存实亡的旧商会变成了海城最有影响力的商业组织。
上一世她只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顾望把一个濒临破产的老字号起死回生,登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
此刻,这个人正坐在她对面,亲自与她签一份三百八十万的购房合同。
“原来是顾会长。”韩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但依然不卑不亢,“失敬了。”
顾望微微挑眉。
他说出自己的身份后,这个女孩的反应不是受宠若惊,不是套近乎,而是一句平静的“失敬”。
有意思。
“不用这么客气。”顾望收回名片,“我今天不是以会长的身份来的,是替我父亲跑腿的。他老人家再三叮嘱,说这位买家不一样,让我务必亲自见一见。”
韩栀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顾望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好奇。三百八十万,在海城可以买一套不错的新公寓。你为什么要买一栋需要花同样价钱翻修的老房子?”
同样的问题,周望潮问过她。
现在问的人是顾望,意义完全不同。
周望潮问,是因为情怀。顾望问,是因为他是商会会长——他看人的眼光,和普通人不一样。
韩栀沉默了几秒。
她可以继续用“情怀”来回答。
一个十八岁女孩对老房子的浪漫想象,这个答案足够应付了。
她看着顾望的眼睛,忽然不想说那些准备好的说辞。
这个人有一种让人说实话的气场。
“有两个原因。”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说得很慢:
“一、我刚来到海城,海城大学的宿舍不会是我常驻的地方,我在海城要有个家。梧桐巷12号不一样。那个院子、那两棵树、那个踩上去会响的木楼梯——那就是我想象中家的样子。”
顾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
“第二个原因呢?”他问。
韩栀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个原因,”她说,“十年后,梧桐巷的每一栋老房子都会是不可估价的资产。不是因为它能拆迁,恰恰是因为它不会拆迁。历史底蕴这种东西,越往后越值钱。”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周望潮倒茶的动作停了一拍。
顾望看着她,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审视带着一点客气的距离感,那么此刻,他的眼神变成了真正的注视——一个商人在人群中忽然发现同类的注视。
“周叔,”顾望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韩栀,“你没跟我说过,这位韩小姐还懂投资。”
周望潮摊了摊手:“我也是刚知道。”
顾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后来韩栀会记住,但此刻她还不知道。
“韩小姐,”他说,“容我问一句,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顾望重复了一遍,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忍不住发自内心想笑的笑。
“你知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他端起茶杯,自己接上了话,“在跟人打架。为了抢回我父亲那家快倒闭的厂子,跟一群债主堵在公司门口,打得头破血流。”
韩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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