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仍旧是那句话。
粮食不会凭空出现,银子也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赵文成虽然把话说得很清楚,不许各家借着军需的名义向佃户加派,更不许把朝廷刚刚免下来的正赋换个名字重新收回去,可公文能够管住明面上的事情,管不住一笔账在背后到底怎么算。
不能说这些富户一粒粮、一文钱都没出。
卢家、崔家认下来的银粮,确实要先从自家的仓库和银库里往外搬。几千担粮装上车的时候,管事脸上的肉疼也不是装出来的。
可真正有家底的人,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硬扛损失。
而是把一笔很大的损失拆开,变成几十笔、几百笔不起眼的小账,再一点一点塞回别人身上。
县衙不许加收军需粮。
那便不叫军需粮。
今年原本答应佃户减一成租子,如今庄上遭了难,减租之事自然先放一放。
以前借给庄户的种粮,原本可以等到来年再还,如今东家手里也紧,那便今年先收一些。
长工的工钱照给,只是现银不足,先折成粮食和布匹。至于这粮和布到底按什么价折,自然还是东家说了算。
有些庄子做得更加体面。
不是收。
是借。
每户借东家两斗粮,打下一张借据,明年收租的时候抵扣。听起来谁也没吃亏,可明年的粮值多少钱,今年这两斗粮又值多少钱,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粮行也是一样。几家粮商这次认了不少粮,总不能真把自家的仓库掏空。
于是秋粮收购价又往下压了一截。
普通农户刚刚得了免赋,本来还想着把多出来的一点粮卖掉,给孩子添件衣裳,或者买些盐和灯油。结果粮担挑到县城,才发现昨日还能卖的价,今天已经卖不到了。
你不卖?
可以。
后面还有一群人排着队卖。等到了冬天,粮价自然又会慢慢涨回去,甚至比以前更高。
布行被摊了银子,布价便贵上一些。车马行出了骡马和车辆,明年的运费自然也要重新算。
就连乡下那些用牛、借水、进磨坊碾粮的价钱,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往上挪一点。
县衙能够管什么?
能够管你明目张胆地拿着一张单子,跑到庄户家里说王爷要打仗,每家再交三斗粮。
这种事情只要抓住,赵文成真会治罪。
可县衙管不了粮行必须以什么价格收粮,也管不了东家今年到底愿不愿意减租,更管不了两户人家之间打了一张什么借据。
那些东西在纸面上全是你情我愿。
至少看起来是。
所以最后到底是谁买了单?
大户当然出了血。
只不过他们有能力把一部分伤口缝到别人身上。
真正没有地方继续往下转的人,才会把这笔账完整吃下去。
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减赋毫无作用。
那些自己有田、不欠债、粮食也不准备卖的小户,今年确实省下了一笔正赋,家里的粮也实实在在多留了一些。
可依附庄园的佃户、靠卖粮换钱的农户,以及以后需要买布、买盐、租牛、雇车的人,终究还是会从别的地方,把这笔钱一点点补回去。
上面的人只是动了一下嘴。
压力便顺着府、县、大户、商号一层层往下走。
每一层都觉得自己已经承担了很多。
每一层也都觉得,自己再往下分一点很合理。
最后落到最下面,已经没人知道这笔钱最早到底是谁要的了。
这件事前前后后拖了一个多月。
待认下的银粮陆续送往义宁府,时间也已经到了十二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秋收彻底结束以后,地里再看不见多少人,山上的草木也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林渊趁着这段时间,把自己如今控制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
清风寨。
白石谷。
山脚下几个新建的流民村。
还有刚刚完成第一期工程的清风镖局。
前后两年,他收拢下来的人已经接近三千。
真正登记进云阳县户册的,只有一千余口。
这些人被分在山下几个村子里,名义上是县里新安置的流民户,有里正,有户册,也有各自分下去的田。
只不过今年朝廷减赋,他们暂时不用交粮,等明年田地稳定下来以后,才会真正变成云阳县能够征税的编户。
剩下将近两千人,县衙的册子上没有。
他们分散在清风寨、白石谷以及几处靠山的聚落里,只登记在清风镖局自己的名册上。
谁家几口人。分了哪块地。平时做什么活。领过多少粮。
这些东西陈二郎带着几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小哥。”
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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