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意绵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上次在你办公室,你抽屉里一堆薄荷糖。”
“还分给我一颗,说是止哭。”
“一般男人不会随身带糖。”
“除非,他自己就是甜食爱好者。”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
“鹤医生,你是甜口,对吧?”
鹤司忱愣了一拍。
那颗糖是他上次训完她,觉得话说重了,摸出来哄她的。
结果被她反手推理出食谱偏好。
他不喜欢抽烟,所以压力大的时候含一颗,能压住那些不能往外说的话。
“下次别观察我,观察数据。”
司意绵笑眯眯点头。
“好的鹤医生。”
答应得很快,一看就没往心里去。
“鹤医生,手术顺利吗?”
“嗯。”
“肿瘤切干净了,术后指标稳定。”
司意绵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好。”
安静了几秒,鹤司忱忽然开口。
“今天为什么冲上去?”
“那一刀下来,你手无寸铁。”
他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掌心。
“不怕吗?”
司意绵愣了一下,垂下眼。
“怕的。”
“腿都软了,你没看见吗?”
“那为什么还冲?”
她沉默了一瞬。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新闻,也是医闹。”
“有个小朋友马上就要做手术,主刀医生被家属捅了。”
司意绵抬起头,眼睛里干干净净。
“我不想让同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可以毫无希望,但绝不能让遗憾发生在即将成功的前一刻。”
“那样对昭昭妈妈,太残忍了。”
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所以昭昭妈妈比我先冲上去。”
“她挡那一下的时候,根本就没犹豫。”
“而我冲上来,是不想看着该活的人,死在不该死的时候。”
“所以你不能有事,昭昭妈妈也不能。”
鹤司忱盯着她看了好久。
胸腔里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
她的世界,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亮?
还是她把所有的光,都偷渡来了这里。
司意绵忽然凑近,双手撑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
“鹤医生。”
“你当初为什么当医生?”
司意绵知道鹤家百年医学世家,祖上出过太医院判、协和创始元老。
到他父亲那一代,已经没几个人走临床了。
到了他这一代,他弟弟鹤南弦,从商学院毕业直接空降管理层。
打理愈安旗下天枢生命科技,在资本场里如鱼得水。
只有鹤司忱,逆着家族的退潮,走上医学科研这条路。
年纪轻轻就成了愈安的权力核心与业务支柱。
鹤司忱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
但此刻坐在这里,对面是司意绵。
标准答案忽然说不出口了。
“因为死亡太公平了。”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不分贫富,不分善恶,到点就收人。”
“从小在医学世家长大,看的都是生老病死。”
“越长大越发现,人这一辈子,大部分事情都不公平。”
“我不信佛,不信来世,不信因果报应。”
“但手术刀握在手里,有时候可以帮人赢一次。”
他抬眼看她,眼里没有波澜,却深得看不见底。
“医学不能对抗命运,但可以局部翻盘。”
“这就是我选的路。”
司意绵愣住了。
她听过无数男人的高谈阔论。
没人像他这样把生死的命题,说得这么平静。
又这么有力量。
“今天那个刘大伟,你怪他吗?”
鹤司忱沉默了一瞬。
“不怪。”
对于他的回答,司意绵有些意外。
“他差点捅到你。”
鹤司忱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有很深的倦意。
“医闹的人大多不是恶人,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医院是最容易见证人性的地方。”
“同一个人,可以捧着保温桶给你送红糖蛋,也可以举着刀站在你背后。”
“有时候区别只在于结果。”
司意绵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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