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里面比外面更惨。宫殿的琉璃瓦碎了大半,广场上挖满了壕沟和陷坑,到处是烧焦的箭楼残骸。
甬道两侧的廊庑改成了伤兵营,几百个伤兵躺在门板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太医署的人来回奔走,药味刺鼻。
高洋穿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天子的寝殿,宣德殿。
殿门开着,几个内侍守在门口,一个个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赵元朗上前说了几句,内侍们让开,高洋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都用厚布遮着。
正中一张御榻,榻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
高洋跪下行礼:“末将安西将军高洋,叩见陛下。”
李乾元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点光。
“高洋……你就是那个平鲜卑、收西域的高洋?”
“正是末将。”
李乾元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朕以为,朕的大虞已经没人了。西凉王呢?北地王呢?燕王、巴王……朕的那些好兄弟、好侄子,都在哪?”
高洋抬起头:“西凉王率主力在函谷关牵制叛军。北地王李湛……”
他顿了一下。“勾结马匪,囤粮买马,意图谋逆。已被末将押在军中,听候陛下发落。”
李乾元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湛……朕早就知道他不安分。可朕一直不忍心……”
他摇了摇头,“不说他了。高洋,你带了多少人?”
“八千。”
“八千……郑啸尘十万大军围城,你只带了八千来救朕?”
“足矣!”
李乾元声音陡然有了几分力气:
“高洋,朕现在封你为大都督,总领洛阳内外诸军事。郑啸尘那十万乱贼,你替朕打出去。”
高洋叩首:“末将遵旨。”
他站起身,正要出去,李乾元又叫住他:“高洋。”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乾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末将二十六。”
李乾元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
“二十六……朕二十六岁的时候,刚登基三年,满朝文武都说朕是中兴之主。现在朕五十二了,满朝文武……剩了几个?”
他没有等高洋回答,挥了挥手:“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高洋退出宣德殿,赵元朗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城外的叛军……”
“我知道。”高洋脚步不停,“郑啸尘的主力北上扑了个空,等他发现上当,最快今晚就会掉头回来。我必须在今天之内,把他洛阳城下的营盘全部端掉。”
他出了宫城,翻身上马,对邓忠道:
“放信号。让韦雄从东面打,赵破军从北面压。所有叛军,一个不留。”
邓忠从腰间抽出一支响箭,朝天空射去。
尖锐的哨音划破洛阳城上空的阴云,东面和北面几乎同时响起了马蹄声和喊杀声。
……
郑啸尘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他的主力三万,半夜从洛阳南城拔营北上,天亮时到了孟津渡口,连高洋的影子都没见着。
渡口上只有几堆还在冒烟的马粪和满地杂乱的车辙。
“人呢?!”
郑啸尘跳下马,脸色铁青。
一个斥候战战兢兢地指着地上的痕迹:
“大王,看这蹄印和车辙,至少有几万匹马来回跑过,但……但好像没往北走多远就散开了。”
郑啸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大变。
蹄印虽然密,但方向乱七八糟,根本不是行军该有的样子。
有些地方的马蹄印绕了个大圈又回来了,像是有意踩出来的。
“妈的!假的!全是假的!高洋那狗东西在耍老子!”
旁边一个老营头领凑上来:“大王,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回洛阳?”
郑啸尘站起来,望着南边洛阳的方向,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回洛阳?”他喃喃道,“洛阳……洛阳现在还有几个人?”
话音未落,南边天际忽然升起一道狼烟。
那狼烟又粗又黑,直直地往上冒,正是他在洛阳城下大营的方位。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狼烟接连升起。
郑啸尘的脸“唰”地白了。
“回!快回!”他嘶吼道,“全军掉头!回洛阳!”
三万叛军掉头往南跑,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
跑出去不到五里,路边的树林里忽然飞出几支冷箭,几个骑马的偏将应声落马。
叛军一阵骚乱。
“有埋伏”
“快跑”
队伍顿时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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