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一天夜里京城万家灯火通明、百姓沿街跪迎的场面讲起。
讲到丹陛上铺开的赤色锦毯从午门一直延伸到太和殿的玉阶之下。
锦毯两侧站满了披甲执戟的禁军将士,盔缨如林,甲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礼部的乐师奏响了黄钟大吕,十二道宫门次第洞开,每开一道门便是一声沉闷悠长的铜钟轰鸣。
钟声从皇城中央向外一圈一圈地荡开,连站在城外十里长亭的百姓都能听见。
女主穿着玄色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在面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却遮不住她那双眼睛。
她从午门下步行入殿,身后的赤色锦毯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从三公九卿到六部堂官,从地方大员到军中宿将,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官袍的颜色从紫到绯到青到绿,像是被她的步伐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沿着御道走到丹陛之上,转身,平天冠的旒珠在她面前轻轻摇晃。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那声音撞在太和殿的穹顶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在皇城上空回响。
而女主就站在那声浪的中央,旒珠后面那双眼睛平视前方,俯瞰着她的江山。
“一个女人,真的当了皇帝。”
周明把声音压低了几分,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替女主收了这个尾。
“她用了二十三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爬到了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上。”
“满朝文武跪在她脚下的时候,他们跪的不是她的冕服,不是她的玉玺,是她这双手。”
“这双杀过人、治过病、写过策论、握过虎符、批过奏折的手。”
故事讲完了。
演武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竹叶的簌簌声和远处侍卫换岗时隐约的脚步声。
丫鬟婆子们还沉浸在登基大典的画面里没回过神来。
冬梅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巴微微张着,手又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然后,周明看见了苏明月的眼睛。
苏明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脊背离开了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丹凤眼比平时睁得大了一圈,瞳仁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亮得惊人。
那不是平时那种冷厉的审视,也不是西山杀敌时的凛然杀气,更不是看账本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
那是一种周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芒,从她眼底深处烧起来,亮得几乎有些灼人。
周明被这道目光盯得心头一跳。
他在前世看过太多小说和影视剧,那种热切到近乎燃烧的专注。
他见过。
那是野心。
他在苏明月的眼底看到了野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明就暗暗心惊。
大小姐该不会也有称帝的想法吧?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就赶紧摇了摇头。
赶紧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海。
他觉得自己真是话本子讲多了,把脑子讲迷糊了。
苏明月是什么人?
永宁侯府的大小姐,侯爵之女,再往上数三代也是勋贵门第,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皇室宗亲。
她爹永宁侯苏永宁长年驻守边境,手握兵权不假,可侯爵就是侯爵,离那把椅子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刚才苏明月眼底那道过于明亮的光,也许只不过是被话本子里大女主的逆袭给触动到了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苏明月才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那双丹凤眼里过于明亮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回去,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缓缓放下了一道纱帘。
刚才那个听得入了神、眼底差点压不住火苗的女子已经不在了。
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又是那个清冷矜持、叫人捉摸不透的侯府大小姐。
周明看在眼里,心头那块石头悄悄落了地。
苏明月轻轻瞥了周明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极淡的警告意味,像是在说:
别以为你讲了个好故事,我就不记得你前天抱着破木板蹲在洞口的事了。
“以后别再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本子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明天少放盐。
“要是传出去,小心你的脑袋。”
周明赶紧把脑袋低下去,一脸诚惶诚恐,嘴里连声应是。
他面上惶恐,心里却门儿清——大小姐这话的重点不在“别讲”,而在后半句“小心你的脑袋”。
换句话说,他不是因为讲故事而挨训,而是因为讲了一个女主称帝的故事。
而在这个世道,“称帝”这个词本身就足够掉脑袋的了。
她是在提醒他,管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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