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挤满了人。
旱烟味混着汗酸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富贵坐在最前头的长条桌后头,手里捏着烟袋锅子,没点火。
陈阳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那个记账的本子。
刘大江带着几个民兵,抱着膀子站在门边,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全屯能喘气、能干活的劳力基本都到了。
大伙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赵富贵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都给老子闭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盯在赵富贵身上。
“今天叫大伙来,就一件事。”赵富贵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西坡那块地,大队要搞试种!”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张大娘挤在最前面,扯着嗓门喊:“大队长,这三月天的,地里还冻着呢,种啥能活啊?别是拿咱们寻开心吧!”
“寻你娘的开心!”赵富贵指着张大娘骂,“阳子家棚里的种子,已经出芽了!我跟大江亲眼看的!绿油油的,长得好着呢!”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饿了一整个冬天,听到“绿油油”三个字,不少人直咽口水。
赵富贵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拔高嗓门:“大伙听清楚了!这试种,是大队的正事!种子是大队的,地是大队的!阳子出的是技术,是帮咱们全屯人找活路!”
他顿了顿,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特意在老头一家和赵麻子兄弟身上停了停。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这是阳子干私活,或者想暗地里使绊子,老子第一个抽他!扣他全家的口粮!”
老头媳妇本来躲在人堆里,正准备跟旁边的人嘀咕几句陈阳占便宜的话。
被赵富贵这么一瞪,她吓得赶紧把话咽回肚子里,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老头家老大站在她旁边,把那只断了手掌的胳膊往袖子里使劲缩了缩,低着头装死。
赵麻子和赵东子两兄弟站在人群最后头。
赵麻子瘸着一条腿,靠在墙根上。
赵东子脚上还缠着布,站得歪歪扭扭。
两人对视一眼,满肚子坏水倒不出来。
他们一直盼着陈阳倒霉,想抓陈阳的把柄去公社举报。
可现在赵富贵把话挑明了,试种是大队的事。
这要是去举报,那就是砸全屯人的饭碗,不用陈阳动手,屯里这些饿急眼的人就能把他们两兄弟活撕了。
赵麻子咬着牙,小声骂了一句:“算这小子命大。”
赵富贵把场子镇住后,转头看向陈阳:“阳子,你给大伙讲讲规矩。”
陈阳站起身,没讲什么漂亮话,直接把账本翻开。
“丑话说前头。”陈阳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清楚,“北方三月,冷劲没走。种子在棚里发了芽,不代表下地就能活。”
底下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种地不是抢工分,不是你抡几下锄头就算完事。”陈阳手指敲着桌面,“谁要是乱干、抢快、偷懒,把苗弄死了,坏的不是一家的口粮,是全屯的命!”
他合上账本,扫视全场。
“到时候,别怪我不认账。苗死了,大队一粒粮食也分不下来。”
王大炮本来缩在人群边上,生怕陈阳看见他。
可一听到“分粮食”,他立马精神了。
他怕陈阳,但他更怕饿死。
王大炮赶紧往前挤了两步,举着手喊:“阳哥!大队长!我王大炮肯定不偷懒!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陈阳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门边的刘大江。
“大江哥,这事光靠嘴说不行。得有人盯着。”
刘大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这试种要是成了,他这个民兵队长不仅有面子,还能多分一份好处。
刘大江挺直腰板,大步走到桌前:“阳子你放心!民兵队全天盯着!谁敢在西坡捣乱,谁敢干活不出力,我拿枪托砸他!”
陈阳点点头,顺势把监督的活交了出去。
“行。大江哥负责盯人。我负责看苗。出了岔子,按账本追责。”
赵富贵见规矩立得差不多了,赶紧接话。
“大伙都听见了吧!这事没商量!必须按规矩办!”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半信半疑,觉得这大冷天种地悬乎。
有人是真盼着多口吃的,只要能活命,干啥都行。
荒年里,只要有一点能活的苗,谁都不敢完全不当回事。
陈阳不求他们信服,只要他们按规矩出力就行。
“光有人不行。”陈阳再次开口,“西坡那块地,得铺草帘子保暖,得下粪肥养地。这些东西,大队出不齐,得各家凑。”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嘀咕。
草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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