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
王笑野的车停在村口。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墙上刷着白灰,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
沈清家在村子最东头。
两间土房,门前有个小院子。
院子里围着一圈人。
都是村里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那两间土房。
房门开着。
屋里黑洞洞的。
王笑野没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人。
过了一会儿,沈清从屋里出来了。
她还穿着那件浅黄色的旧毛衣。
头发没扎,披散着,有几缕粘在脸上。
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她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水,水是红的。
她走到院子里,把盆里的水倒在地上。
红色的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她又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那些人看着她,还是谁也不说话。
王笑野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直。
背脊挺得像一根竹子。
但那根竹子,看起来随时会断。
王笑野想下车。
想走过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但他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想起陆曼说的话。
“看完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看完了。
他看见沈清还活着。
看见她还在处理她父亲的后事。
看见她没有崩溃,没有哭天抢地。
就像她第一次来野诚小贷借钱时那样。
硬着。
撑着。
宁折不弯。
他把手从车门把手上移开。
他对大熊说:“走吧。”
“哥,不下去?”
大熊愣了一下。
“不下去。”
车子发动了。
从村口往外开。
经过那两间土房的时候,王笑野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听见,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谁。
车子开出村子,上了县道。
夕阳把路面照得发红。
王笑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系统给沈清的评级。
A级。
宁折不弯。
他当时以为,这是夸她。
现在他才明白。
这不是夸。
这是诅咒。
因为在这个县城里,宁折不弯的人,最后都会被折断。
回到野诚小贷,天已经黑透了。
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王笑野上楼,推开门。
陆曼还坐在那儿。
桌上的催收记录已经整理好了,码成了厚厚的一摞。
“看到她了?”
陆曼问。
“嗯。”
“她怎么样?”
“还活着。”
王笑野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还在处理她爸的后事。”
“那就好。”
陆曼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文化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又出来了。
《最炫民族风》的音乐在夜空里回荡。
那些大妈们穿着红衣服,跳得很整齐。
县城的生活,还在继续。
不管谁死了,谁活着。
日子还是要过。
“笑野。”
陆曼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去管她的事吗?”
王笑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会了。”
“真的?”
“真的。”
王笑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帮她讨回了钱。她爸的死,跟我没关系。我不欠她的。”
“那就好。”
陆曼靠在他肩膀上。
“我怕你欠她的。”
王笑野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搂住了陆曼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三疤喊:“哥,锁门了!”
王笑野才松开手。
“走吧,回家。”
两个人下楼。
三疤把大门锁上,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
王笑野和陆曼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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